范奇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身上的傲气要是刮下来，只怕要一直刮到骨头。其中一个人在车上取皮包，夹在腋下。
范奇就想起看过一个小品；有句台词说包这样拿是个经理。那样拿就是个收电费的……
她就忍不住要笑，这个人的做作，已经和低能有了血缘关系……
拉孝头跑过来，说道：“哎哟，孙助理，你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那个夹包的道：“你们这儿整得挺全乎呀；你不是第一次张罗这事了吧？咱不唠闲嗑，直接捞干的吧；精神我就不传达了，你都知道——拿钱吧……”
拉孝头道：“孙助理，这一家吧，一下死两个人；咋回事谁都清楚，你看这样行不？你少收点……”
“得得……”孙助理打断他话，不耐烦道：“我就知道你会整这事，回回这样，你就不能给咱爷们一个意外？死俩人咋了，死俩人你就可以违反国家殡葬政策？没收你双份就算便宜了；我跟你说呀，别整这没用的，快拿钱。”
范奇只觉心里的不平象火山口的岩浆，直往上拱；一个人若只是弱智，不可怕，可怕的是弱智的理直气壮，弱智的来头大……
她上前说道：“你应该是民政助理，是吧？有件事我不明白，要请教你呀……”
孙助理见这女人气势很大，不禁一怔，说道：“你说。”
“咱国家的哪项制度，哪条政策规定，这死人还要拿钱的？并且依你刚才的宣传，死两个还要拿双份，我从所未闻呀，你拿文件出来看看。”就向他伸出手……
孙助理收了这么多年费，还没遇见过挡横的，他上下打量打量她，心想这丫头片子是干啥的？今天要是拾掇不下她，以后工作没法干……
“文件不是你家的书，你想看就看？以为你是谁呀？”讽刺口气说来就来，一点不含糊——这是他的习惯。
“我是谁不重要，我就是个公民，我有知情权，这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给的；你又有什么资格，违背宪法，随便剥夺公民权利？”
围观的人就笑，心里痛快的仿佛喝了冰水，只觉得郁积在心里很长时间的气，被她这几句话出得一干二净。
孙助理不是公鸡，但他脸上的红已经胜过鸡冠；突然指着拉孝头说道：“你咋回事？要是出了啥后果，我让你负责。”
冯阳听着孙助理进来时的说话，就知道要坏事；范奇果然没委屈自己的心，上前理论……
他也气孙助理的说话，就没拦她；不想那个助理是老弱残兵，不经打，刚一交手就败阵；更不曾想他败下阵来还不服输，好比是地主武装，打不过正规军，倒戈向游击队开火——他把气撒向拉孝头了。
拉孝头涨红脸，不知道该咋办。
他就过去，说范奇道：“你干啥呀，农村的事你能整明白？就乱插嘴，你还嫌事不多是不是？”
范奇一张俏脸涨得能红，就要反驳他，他早料到，先冲她使脸色。
只觉得孙助理这样的人，给他点教训就得，不必学鲁迅先生那样，痛打落水狗……
他的父母亲还住在这里呀，他不想回来得罪什么人，那无异是给家里留下来定时炸弹……
孙助理突然叫道：“冯阳，你是冯阳？我呀，孙一宾哪，老同学，不认识我了？”
冯阳看看他，他的目光热切得象要在空气中点着火，冯阳的记忆倒被他点着，一拍脑袋，说道：“孙一宾，我想起来了，你的名字比古代的一个叫什么孙膑的将军多一个字，咱班同学都叫你多一字将军，是吧？”
“是是……还是你脑子好使，这个外号我都快忘了，你还记得；听说你现在做律师了，混得不错，这位是……”就看范奇呀，范奇转头不看他……
“我媳妇儿，没在农村待过，不知道咱这儿的规矩，你别介意。”
“你别这么说，是我冒犯弟妹了；弟妹，我比冯阳大两岁，叫你弟妹不介意吧？是我这做大伯子的不是了，弟妹别生气……”就伸出手来。
范奇无奈，伸手和他握，笑在脸上一闪即逝，就象淘气孩子玩的手电光。
“今天中午我陪罪，请二位吃顿便饭，赏个脸吧？”
“谢谢，今天中午真不行，我叔家哥嫂去世，你说我能走？”
“这一家是你叔家呀？我会做了；你把手机号给我，改天我再请你和弟妹。”拉开包，拿一张纸出来，一分为二，在一张上写上一组号码，给他——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的是多少？”
冯阳无奈，只好把自己的手机号写给他，没忘记打个伏笔，说道：“我的充电器忘带了，有时候不开机的。”
“那你啥时候有时间了，就打电话给我，我日夜都开机呀；你可别说到走了都没有时间哪，咱老同学聚聚，到了社会上，就没有真心朋友了，是真想这帮老同学呀。”
冯阳突然有些感动，握住他手，说道：“有时间了，咱一定聚聚。”
孙一宾戴上墨镜，说道：“我不在这儿讨人嫌了，你们忙吧；小刘，咱走了。”和冯阳范奇打声招呼，俩人骑上摩托车，鸣个笛，扬起一道烟尘和汽油味，走了。
拉孝头道：“幸亏你认识他，要不又得四百元呀。”
范奇道：“怎么回事？死人还要钱呀？”
“不是死人要钱，上面规定，不让大抄大办，不让整迷信玩艺儿；咱镇上为了收俩钱儿，就规定这些东西你要整可以，但要交四百元钱，交了钱，你爱咋整咋整，他不管；不交钱，你就是啥也不整，他也要来找碴呀。”
范奇眼里就含着苦笑，说冯阳道：“这还不是简单的形式主义了，这简直就是鼓励，鼓励你大抄大办封建迷信呀，不搞还罚款了；这还是咱们党领导下的人民政府吗？这么生财有道？”
“我今天一不注意，还腐败了一把。”
冯阳苦笑，心想这农村的土皇帝是厉害，上面好政策下来一件毁一件；就好比动物的消化系统，不管吃进什么好东西，出来的都是臭不可闻的大便；怪不得老百姓要骂娘，原来有这么一帮蛀虫，把上面给老百姓的好东西都蛀空了。
拉孝头开始喊人，说一会儿要报庙了，要大伙准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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