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足而峙 章三三 曹丕趁乱纳甄氏 崔琰正言谏曹操

　　上回说到，邺城坚固，曹操急攻不下，正无计间，许攸献计曰：“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操然其计，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见操军在城外掘堑，却掘得甚浅。配暗笑曰：“此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浅，有何用哉！”遂不为备。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比及天明，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数尺。更兼粮绝，军士皆饿死。

　　辛毗在城外，用枪挑袁氏印绶衣服（灭袁谭时所得），招安城内之人。审配大怒，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余口，就于城上斩之，将头掷下。辛毗号哭不已。细数亲人，并无女儿宪英并其母其弟，不知何往。审配之侄审荣，素与辛毗相厚，见辛毗家属被害，心中怀忿，乃密写献门之书，拴于箭上，射下城来。次日天明，审荣大开西门，放曹兵入。辛毗跃马先入，军将随后，杀入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见操军已入城中，一面叫袁尚快走，一面引数骑下城死战，袁尚慌忙带领数十个死士，变换服装，从北门而出，投幽州去了。

　　审配这里正迎徐晃交马。不几合，徐晃生擒审配，绑出城来。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齿，以鞭鞭配首曰：“贼杀才！今日死矣！”配大骂：“辛毗贼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杀汝也！”审配至死不降曹操。临受刑，叱行刑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乃向北跪，引颈就刃。既死，操怜其忠义，命葬于城北。

　　操长子曹丕，字子桓，时年十八岁，有逸才，善骑射，好击剑。时操破冀州，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原来曹丕久闻袁熙有妇名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竟持剑前来找寻。

　　甄氏正与婆婆抱在一处哭泣，袁绍之妻刘氏看出曹丕意思，竟堆起满脸僵笑，将自家媳妇主动献于曹丕。这刘氏当真可恨复可叹，袁绍死时，她将袁绍妾室尽皆虐杀，是何等毒辣，而今日迎献曹丕，又是何等的殷勤。这世上便有此等人，满腹的本事都是窝里斗，到了外敌面前，软得面团也似。虽说曹家子弟素来也不把名正言顺放在眼里，但既然刘氏如此识趣，曹丕也乐得笑纳。要知曹操每攻城池，必然要纳几个人妻美妇为妾，曹丕这回竟然抢在父亲前面占为己有。曹操闻之，笑曰：“不肖儿何其速也，便赐为妇。”杨修时在侧，密谓从人曰：“岂曰不肖，甚肖，甚肖。”曹操闻之，深恨杨修。（1）

　　曹丕这里喜得美人归，辛毗那里踏入府中，四处仓皇呼喊女儿夫人，无人应答。正垂泪间，忽见门外有脆生生的声音喊爹爹。辛毗见到，不是女儿宪英是谁？连忙抱住，哭做一团。原来自辛毗出使曹操，族中的叔伯辈见宪英母女无人看顾，便叫接回邺城居住。宪英本不想去，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谁也不会征求她的意见。辛毗哪里知道此事？竟于城下替曹操叫门。审配是何等严厉之人？当初许攸在前线，他就敢抓人家妻小，致使许攸背反。若非此公过于方正，官渡之战胜负未知。曹操胜官渡是险胜，刘备已袭取许昌，别说回军掩杀，袁绍即便多拖几日，都有十分胜算。所谓刚愎自用之人从未有悔过之日，审配可全然不会把官渡失利算在自己帐上。

　　宪英极其聪慧，审配调集城中妇女为城上将士搬石送箭，宪英便在城楼下面助军。听得人说辛毗叫门，她已猜出八分不测，审配果然大怒，但其时攻城甚紧，无虞治罪。宪英急忙跑回家，见只有老母幼弟在房，不由分说，换了仆人衣服，拉出院来。只过了没有片刻，便见兵丁至府，将一家老小，连府中的下人都拖将出去，不一刻便都斩了掷下城墙，又见没有辛毗夫人，一时里满城搜寻。宪英母亲与弟弟，惊吓得魂魄全无，抱在一处哭泣，宪英却神台一片清明，带着母亲弟弟去审配府上。辛母哭道：“审配欲杀我等，今送上府，岂非徒送死邪？”宪英却道：“不然，邺城不过这般大小，我几个人再躲，又能躲往何处？若躲到平日里相熟的亲戚朋友家，若是知心的白白累人家送死，若是不知心的只怕立刻献我们出首。依小女看来，最危险之处最安全，今日审配虽遍城搜索，然而他自己府上，想必不察。我观爹爹素日里与审配之侄审荣相厚，审配不放心别家人，令审荣掌着城门钥匙。审配平日持家甚严，听爹爹说多有苛责审荣之处，荣心甚为不平。宪英见彼，叙以利害，说其开门降曹，则我们与父亲可以团聚矣。”辛母是个没主意的人，一时不能决断。宪英急道：“前日里与母亲说不要来邺城，母亲不听，今日若再迟缓，我两个女流之辈，死便死了。父亲只有弟弟一个血脉，怎忍让他身首分离？”辛母吃她一吓，竟尔言听计从。（2）

　　她几个哭哭啼啼地去投审荣，审荣果然大骂他叔叔滥杀无辜，屡次逼反好人，一面说一定念在昔日情谊，护他们母子周全。宪英叹道：“荣叔义薄云天，可惜我母子也只能暂活几日。”审荣恨道：“我倒看看谁敢来我府中闹事？”宪英道：“宪英在城下，也知曹公已决漳河水灌城，如今城墙眼看泡烂，荣叔认为邺城可守几日？到城破之时，别人尚不可言，如宪英母子等可得父亲荫蔽，尚可活命。而正南公（审配）如此刚正，岂能投降？必大骂而死。到时曹操夷他三族，荣叔能求生否？我母女受荣叔大恩，也只得与君偿命了。”审荣听得句句有理，道：“侄女所说甚善，我虽欲献城门与曹公，然而割土献城，背主求荣，终非大丈夫当行之事，恐惹人笑。”宪英又道：“孔夫子也说凡事有经有权。城内粮草，不足一月之用，期月过后，人民岂非易子而食？况且曹操若久攻邺城不下，必要屠城。荣叔若献城，上可活一城百姓性命，此大仁也，下可安叔叔父母宗族，此大义也。君子应行大仁大义之事，安能慕虚名而罹实祸？”审荣见宪英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叹道：“乱世之中，事多嗔怪，怎料得阴阳逆转，一个女娃见识，远胜读了几十年死书之人。”遂当夜射下降书，献了邺城城门。

　　宪英知道城破之后，她父亲必然要到府中寻她，因城里兵乱，曹操军兵四处抢掠，便央审荣护送她母女返回府内。审荣知道辛毗此时已是曹操眼前的红人，他新近归附，正想继续结好辛家，当然满口答应。是以辛毗刚进门，她母女便随后赶来。一时审荣尽夸宪英之智，宪英此时见了父亲，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也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这几日“运筹帷幄”好似十分镇定，此时见了亲人，委屈却止将不住，直哭了大半日方休。

　　曹操此时初定青冀，自领了冀州牧，河北士族有愿降者自当招致，有不愿降者或杀或抚，可叹曹操此次平冀州得到的大贤，竟然多是从袁绍监牢中放出，曹操笑叹曰：“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据河朔，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嗟夫，河北智能之士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吾安敢正眼觑此地焉？”众皆拜服。曹操令将袁绍监押之人尽皆放出，其中更有名士崔琰，久在牢内，衣服已破旧不堪，而神色之间泰然自若，身长八尺，巍峨耸立，曹操甚敬之。曹操因察户册，发现冀州果然富庶，拊掌笑曰：“按此户籍，可征民兵三十万矣。”崔琰在侧，谏道：“久闻王师以仁，到敝州来，不先存问风俗，反而校计甲兵，唯此为先，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曹操改容相谢。（3）

　　曹操自此得青冀，无非如同其他诸侯一般，交结大族安抚人民，难以一一细数。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诸葛亮自拜别孙策，带了魏延和自己部曲，又拿了封好的几十口黑箱子，先到长沙取黄忠，与刘琦叙了半日话。大公子自死了父亲，失了荆州，日日酗酒，身体眼见虚弱，孔明劝了几句，刘琦满口答应，转头仍然如此，黄忠也十分无奈。孔明无言，曹操兵伐徐州之时，他自己人生又何尝没有这般大变。那种往昔生活瞬间坍塌之感，不论是他，还是孙策，或是刘琦，都是一般无二。这道坎儿一旦跨过了，便如同茧化蝴蝶，冲天而去，若跨不过，不是一生自缚，就是闷死茧中。此般心结，只能自己解开，旁人有再多力也使不上。诸葛亮只得与黄汉升话别刘琦，带荆南兵一万来到零陵。

　　这正是：“才闻袁尚奔匈奴，又见诸葛定南邦。”屡年都是中原征战，而公元201年，战火竟然同时在中国至南至北燃烧。欲知诸葛亮如何平定交趾，其中有发生哪些故事，请看下回分解。

　　（1）杨修175年生人，弥衡曾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此时应已归曹操。

　　（2）辛宪英是辛毗之女，辛敞之姐，日后羊祜之妻。

　　（3）曹魏名士中智计之士，勇武之辈不少，然说道德高尚者，一是荀文若，一是崔琰。两人都是北方大族子弟，还都是美男子（世说有言：曹操嫌自己貌陋，接见匈奴使者时让崔琰穿王服，而自己在旁边捉刀）。可惜都没有好结果。荀令忧郁而死，还算是善终（一说自尽），崔琰可是先被曹操伐做徒隶，后又被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