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命犯桃花红

　　作者：杨峥

　　路的尽头是片桃林，落满一树一树的红粉精灵。

　　第一章

　　1

　　夜色中的文化广场宽敞而静谧。路灯悄然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黑暗从四周挤迫过来，把光晕揉成不规则的球形，飘飘然悬浮在广场四周。从高远处望过来，这里好象一个巨大的圆型剧场的底部。没有演员、乐队，寂静如散场之后或开场之前，也许一切就将开始，也许一切已经结束。看客或是观众，有的早到，有的迟归，似皮影戏幕布后面的影像，时隐时现。热恋中的人们在黑暗中接吻拥抱，依依不舍；拾破烂的老者在垃圾桶边逡巡，希望再增加一点今天的收获；无夜可归的过客已在广场的长椅上安然入睡，梦想着长白山宾馆的温暖舒适；那些被称作流莺的女子在灯影中游荡，希望能做成今天的最后一笔生意。每个在广场灯光下出现的人都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尽一切可能避免引起旁人注意。因为，毕竟已是午夜，整个城市已经酣然入睡。略略有风，微微细细地吹过，逐个抚摸广场上竖立或躺卧的物体，旋转数圈之后索然无味，慢慢离开广场，继续向无声的城市深处缓缓穿行。

　　摩托车的轰鸣打碎了夜的宁静，由远及近。空气被搅动，翻卷着层层叠叠涌入广场，之后便四下里散去，宛如溪流入海。车轮戛然而止，一只穿着拖鞋的赤脚踩在地面上。脚的主人——我们的好孩子江岩来到文化广场中间，目光炯炯环视四周，注意力最后停留在面前那巨大的裸男雕塑上。自打电影节开幕前把它竖在这儿之后，长春的兄弟们很快给它个亲密的称呼：猛男一号。从大小、粗细、长短，各个方面来说，它都当之无愧。凝视着那个仰天长啸的裸男的雕像，设想着那家伙勃起之后的长度，江岩对照自己身上可以找到的肌肉块，感受力量的存在。他想喊一嗓子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声音像一枚圆实的硬币卡在喉咙里，发出气流磨擦金属边缘的咝咝声，让他很难过。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甩掉拖鞋，撅着嘴脱去衣服。手指被外衣口袋里的东西阻隔了一下。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手雷形状，瓶中的液体白璧无瑕。烧酒，地道的东北烧酒。他拧开瓶盖一饮而尽，之后把瓶子小心翼翼放到脚边摆好。天气不算特别冷，可也绝对算不上暖和，属于那种凉爽不宜人的夜晚。他把自己剥得精光，像那个雕塑一样不着寸缕。冷空气蜂拥着向他堆簇过来，似乎有无数的小飞虫扑到他身上叮咬那裸露的肌肤。凉意从脚底一点一点爬上来，吸走他身上所有的热量。江岩顽强的高举双臂，学着裸男的姿势，张开双手擎向天际，做出一个仰天长啸的动作，像是准备接住茫茫夜空中某人扔下来的整箱金条。他的身材应该说是不错，腰细肩宽，肌肉紧绷，是个已经发育成熟并且朝着更完美方向进化的身体。微黄的皮肤是城里孩子惯有的那种微熏的奶油色，在夜晚朦胧的灯光照耀下现出模糊的质感，胸前或背后的大块皮肤有如缎子般光滑。臀部很引人注目，凹陷凸起，完美无缺。他很爱自己的裸体，敏感地拒绝和别人随意产生身体接触——听说希特勒也这样。紧闭双目，在某一个瞬间，他真的进入物我两忘的超然境界。这世界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忍猝读。

　　“喂！你！大晚上耍什么流氓？！”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在黑地里叫。江岩浑然不觉，像个张着嘴看天的夜壶一样毫无反应。女友在旁边拉紧喊话者的胳膊：算啦，精神病，别理他！拽着自己的情郎匆匆离去。广场边游荡的浓妆女人注意到这突然出现的活的裸男，不由得嗤嗤笑起来：好大啊！老弟，想泄泄火？见他默不作声，只得撇撇嘴，怏怏而去。有两个少年在黑暗中观察了许久，突然冲出来抱起江岩放在地上的衣物就跑。他依旧岿然不动，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肺部牵连着痛，鼻腔里稀稀溜溜的。身上的汗水渐渐发凉，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冰冻的尸骸，像是在喜马拉雅山上值勤的士兵。“我靠！”寒冷正在一点一点扑灭他内心曾有的热情之火。最后通体冰凉，从内到外。

　　四万至七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人们就在这块土地上活动。公元1800年（嘉庆三年），清王朝设立长春厅，据说因为这儿遍地长满了月季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而月季花又名长春花，故取名长春；还有一种说法是期望春天永驻，所以才叫长春。百十年前的城市近郊，有个叫江家屯的小村落，零零落落住着十来户人家。天气暖和一些的春末到秋初，男人们结伴到长白山去挖人参。山里挖参，俗称放山。在山里劳作半年甚至八九月之久，爷们通常能够带回系着红线绳的参宝，一家人欢欣喜悦。九十月份，天寒地冻，进入猫冬季节。风飒飒吹，雪花漫天飞舞。有时一夜醒来，大雪拥门，人不得不从天窗爬出去，将门前的雪铲走才能出来活动。屯子边上住着的大江家里有两件宝，一个是五品叶的上等人参，另一个他的宝贝儿子。依着放山的习惯，晚上睡觉前，大江领着儿子围着居住的房子撒尿，为的是驱鬼避邪。危险就在某个喷洒着尿液热气的夜晚不期而至。“胡子来了！”围子外面出现的人马在雪野之中格外乍眼——是土匪。大江的老婆慌乱之中捅破窗纸，塞出个布包来——正是他们家的宝贝人参，为防止走失水分，用青苔裹着，外面包着红松树皮。大江把人参藏在孩子怀里，喝道：“快跑！”孩子开始漫无方向、漫无目的地在雪夜狂奔。天色微明时，他在小河边停下脚步，才发觉自己跑了一夜竟然没能离开屯子多远。顺着冰冻的小河上行不远就可以到家，孩子顺手按了按胸前，突然发现怀中空空如野。他一屁股坐在冰天雪地之中，撕心裂肺地痛哭。泪水滴落在雪地上，很快冻成一个个的玲珑剔透的冰珠。

　　百十年后，那曾拥有后又失去宝贵人参的江家孩子的后人江岩，与他的前辈成相反姿势，伏地恸哭。他被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倒在地。原以为会像国产电影里演的那样，嘴角慢慢淌出一绺鲜血什么的。可是没有。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甚至比挨了一耳光之前还结实。只不过肚子下面的水泥地面实在是太凉了。拔凉拔凉的。他渴望眼泪流出来，但是只有一阵麻木的歇斯底里的干嚎在胸腔里来回碰撞。寒冷把身体分割成许多部分，单薄尖利，彼此互不相容。几分钟前，他身上裹着破报纸，像晚风中的骑士一样潇洒不羁。“小子，找练哪！”破报纸的所有者——拾破烂老大爷把这孩子痛扁一顿，抄着他水晶一样透明的空酒瓶，走了。

　　低下头，他看到自己手腕上有一圈完整的疤痕，那是两排牙齿留下的深深印迹。幽蓝幽蓝的伤口，显示出咬人者良好的牙齿排列及一口咬到底的坚强信念。手腕上的伤口似乎成为身体上皮肤包裹最薄的地方，扑通扑通可以感觉到血脉跳动。他垂下头，想吻一下那圈印痕，皮肤骤然扎煞起来抗拒短硬的胡须。我像个老男人。他悲哀地想。

　　他翻过身躺下来，看到了裸男身后叉着腿的圆规一样高耸入云的太阳鸟雕塑——事实上在云层比较低的情况下它才能入。那假鸟傲然地做出展翅高飞的动作，肚皮或者屁股的某一部分却始终粘连在基座上，这就使得它无论飞多高都有牵挂，或者说是羁绊。太阳鸟后面，是个浑身洁白、笑容迷人的裸女。那女人挺着一双汉白玉色的乳房横躺在那里，让江岩记起一条谜语：宋美龄侧卧。打三国人物名。蒋干。庞统。

　　这地方原先叫地质宫广场，曾经是伪满洲国的国都广场，改成文化广场后，据说养了三千只广场鸽。白天的时候江岩在这儿徘徊多日，没见着一只好鸟。有说见过鸽子的，有说送烧烤店的，还有说在心窝窝里的——因为那人热爱着和平。寒冷终于使江岩的意识渐渐觉醒，他坐起来，感到了害羞。他拥有世界上最完美的屁股，这一刻却当众坐到了一张透明的椅子上。此时的广场显得过于寂静，似乎下面有个超大的地穴，滚滚惊雷将不期而至。

　　长春，我的家，我就要离开你啦。“汽车城”、“电影城”、“森林城”，城中之城，以后我再也不会嫌你们难看了；劳动公园、胜利公园、南湖公园、儿童公园、君子兰公园，以后我再也不翻你们的墙钻你们的栅栏了。

　　长春，你是越来越漂亮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妈了个巴子，我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江岩想掏出口袋里的人参烟，发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肚子里空空的，有一种叫做忧伤的情绪和着胃酸涌上来。

　　一架摄影机在飞速后退，从江岩的头顶疾疾掠过，画面逐渐放大：楼房、道路、裸女、太阳鸟、醒着的人、睡着的人、猛男一号~~~~光亮消失，黑暗吞没整个世界。一切，淹没在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