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第二章

　　1

　　长春火车站墨绿色的旧站拆除，建成以白瓷砖为主要外观的新站之后，进进出出的人流并没有见到多大改观。每天仍是有数不清的人们匆匆忙忙排队进站，爬到趴在铁轨上的菜青虫一样的列车里，奔向祖国四面八方。而与此同时，反方向的一股人流通过地下通道或天桥，呼呼隆隆涌出站外。站前广场就像是某个村镇逢三六九就要办的大集一样，横七竖八的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子。大巴迫不及待地要把一些人输送到周边县市，司乘人员扑到出站者的耳朵根子上大声询问他们的目的地，比片儿警还要认真负责。出租车则恨不能把车头扎到出站口里边，堵住所有要回家者的去路，不坐车别想过去。

　　行囊简单的江岩从出站口前面经过，被一个热情高涨的出租车司机死死盯住。“大哥大哥，去哪儿啊，二道河子还是宽城？去哪儿去哪儿？”江岩被纠缠得无可奈何，回了一句：“去美国！”司机这才明白他是准备离开长春的，蓦头去找下一个目标，动作之快令江岩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看不见他人了。

　　近些年国内不少地方都在修新站，大大小小的火车站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各路豪杰。这个世界如果突然停顿，得有不少人会被困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或站前广场上目瞪口呆。生活每天都在变化，流动人口日益增多，很多人不甘心老死在自家的炕头上，纷纷冲出家门，寻找新天地，促进民族大融合，给交通部门带来巨大收益。江岩他舅舅在铁路局工作，这二年显见着收入增长。

　　一下子处在这么多陌生人当中让江岩有些惶惑不安。人说相见是缘，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么多人有缘。如果是命由天定，这里边也可能有某个人甚至可能是某些人正在和他擦肩而过，将会与他厮守终生。他可不想自己的一见钟情发生在火车站，按他的浪漫思路，这段盖世奇缘应该发生在飞机场——最好是航天飞机，他与某个美女一见钟情，产生一个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之后相依相伴携手走完剩下的人生旅程——最好是在外太空。为这美好想像他抿嘴微笑，于是在人丛中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那人却是一大堆：对住眼光的不少，警察、民工、票贩子、戴着袖箍准备罚款的卫生执法队，没有一个像是此情不渝的。

　　“大下巴！大下巴！！”有人站在街角扯着脖子喊他，神气活现。江岩稳步走过去，尽量不看周围人观察他的目光，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几乎整个火车站的人都在看自己的下巴。喊人就喊人呗，这家伙，嗓门这么高！江岩的下巴不算小，可也不比别人大多少。外号的起因是他那年跟学校治保室的人干仗，其中就有两拳揍到了下巴上；之后又面临退学危机，下巴上起了好几个大火泡，肿得跟个烂桃一样。哥几个一见面就嘱咐：“说话的时候嘴张小点，留神下巴掉下来砸脚面子上。”

　　喊他的这人，正是江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拜把子哥哥：大毛驴。难怪嗓门高音量大。这孩子刚生出来的时候比个耗子大不了多少，没料到中学以后见风就长，横向发展，直奔专业相扑横纲级的吨位。后来家里困难，实在养不了这么肥实的孩子，再搭着后续力量跟不上，大毛驴的体重才不得已降到一百八十多斤算基本稳定住。大毛驴爱吃甜食爱喝汤，最爱吃肉，特别爱吃经常活动的部分：比如吃鸡，喜欢吃鸡爪子、鸡翅膀；吃猪肉，就吃猪蹄、猪尾巴。如果吃他自己，江岩认为最符合条件的部位是那条驴鞭，活动最多。

　　大毛驴这次领着江岩是去呼和浩特。时近年关，他跟别人合伙的生意挺红火。去的时候送的是化妆品、洗发水，回来拉的是牛羊肉，贼不走空。江岩明白，大毛驴之所以找自己，是因为他舅舅在铁路上，管着调车皮，想让他舅舅帮忙。“你自己套个车拉回来不就完了？”江岩跟大毛驴逗闷子，“天儿也有风，给你绑上个三角帆，借助风力还省不少劲儿！”大毛驴怕江岩变卦不去，说：“我可不忽悠你，这趟下来这个数。”一伸手。江岩看看：“五元儿？”大毛驴没心思开玩笑，接着说：“回来我跟你对半分。”江岩明白他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意，忙反对：“那哪儿成？”大毛驴把车票掏出来，看看发车时间和车厢号，亲亲热热说：“咱舅舅那边儿把车皮的事儿定下来，我点钱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反正我给你，你看着办吧！”俩人边说边往站里走。江岩想想说道：“那我也不能要啊，我要了成什么了？”大毛驴笑笑：“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你花我花都一样，实在不愿意拿，就当在我这儿入股了。”门口检票，江岩喜滋滋挠挠头：“这么说我能进董事会啦！”俩人上车。

　　天气寒冷的时候出远门可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儿。车窗封闭很严，车厢内空气污浊不堪，比夏天茅坑里的味儿还大。江岩进去差点让熏一跟头，亏得有大毛驴在后边托着。大伙儿也穿得厚，像是人人都裹着一副铠甲，支支楞楞的。列车开动以后，车厢内松动了一些，部分群众脱离身体接触，彼此漠视。江岩明白大毛驴为什么不去补卧铺，主要还是想省钱。这趟车上恐怕有半车人都与他是同类型的小买卖人。平时省吃俭用拼命赚钱，积攒起来再奔着好山好水一次性消费。然而实际情况是：赚钱无止境，有挣钱的功夫，没花钱的时间，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有点晚了。即是如此，人们还是愿意想方设法多挣钱——乐趣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从来是这样。

　　江岩注意到从车厢另一端挤过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这让他感觉稍稍兴奋了一点。女人的眼睛真大，将来要是捐赠眼角膜，她一人捐的够俩人用的。江岩一直盯着那双明亮亮的大眼睛，看她一点一点挤近自己，期盼着与她擦身而过。站在江岩身前的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子似乎挡到了她，女人在他身前拱来拱去。男子无奈，抬高双臂让她过去。女人过去的一刹那，江岩眼睁睁看着她的手从男人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来。江岩连忙回头示意大毛驴。大毛驴摇摇头，努了一下嘴。另外两个面容猥琐的男子进入江岩的视线，跟在女子后面不远，一路挤过去，像海水里呲着牙的两条鲨鱼。

　　在车上遇见的另外一位奇人，家是黑龙江的，据他自己说会“指甲看病”。你把手伸出来他一瞧就知道有病没病，看看你手指甲就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大毛驴一听挺神，打听好是免费的，也不顾着手没洗，伸出来让那人看。那人左手攥着他手腕子当当当当开讲，车都快开出东三省了，旁边人也没听出大毛驴到底有病没病。情况好起来他寿比彭祖，生活幸福；情况糟点他下车就得奔火葬场，连医院都省了——总之是在这位半仙的一句话。江岩注意到那人发言时总是习惯性的把右手掖到衣襟里，看聊得不错，也没想太多，学了学那人的动作，跟他开玩笑：“您这儿老是像在掏枪啊。”那人面上一紧，把手拿出来，江岩这才发觉他右手少一根指头，而且是大拇指。其它四指并拢，黑黄焦瘦，手背上青筋暴起，看上去极为丑陋。那人咳嗽一声，二目圆睁，看着江岩说：“这是在内蒙古打架，让人用马刀砍的。”

　　好象是列车的某一处突然嵌起一条缝，有道凉风直吹进来，江岩激凌凌打了一个冷颤。无意间指出别人遮遮掩掩的残疾，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想找个话头引回来，给人家道个歉。不料那个侃侃而谈的指甲神医自此不再说话，半路上换到别的车厢去坐，江岩失去了赔不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