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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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盘腿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很紧，不想留出一丝缝隙。房间里过于安静，寒意仍然不可避免的从某个不被发现的空档中直逼上来，牙关格格格的微微打颤，嘴唇也因为干燥变得坚硬、失去弹性。她终于放下双腿，把手插在两腿中间，自己给自己取暖。向前150公分，屏幕上正在放一部欧洲人拍的片子，粗俗得令人做呕。不分男女，无所顾忌的脏话、裸露性器，主人公在肮脏的马桶中爬进爬出，挂着泡菜坛子一样大乳房的女人用最没尊严的姿势分开大腿，一匹马扑到肥白的大屁股上用力干着。她静静的看着，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从容地看了许久。手机响了，在上衣口袋里。她被骤然响起的铃声骇了一下，第一个反应是下回一定要换个音乐，却懒得去拿起上衣接电话。从口袋中露出半截手机屏幕，可以看到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十有八九是拨错号的。铃声执着地响个不停，一遍遍唱道：“你是风儿我是沙——”她蓦然想一个人，急忙去拿上衣，慌里慌张掏出手机来，电话却在最后一刻挂断。她迟疑着，不知是不是该把这个电话打回去。

　　回到长春，大毛驴没给江岩分钱，转手送给他一个手机。物质的获取对于精神的愉悦作用是不言而喻的。江岩原先有点感冒头疼小咳嗽，本没有打算很快好起来，计划着在床上多躺两天，以此做为自己这次一千七百公里远行所受摧残的补偿。不料有了那个闪着蓝光、能发出悦耳铃声的小东西出现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奇迹般恢复，精神日渐好转。躺在被窝里调音乐、玩游戏、编电话本儿，他想入非非。初有手机，恨不能天底下的亲朋友好友都知道自己的号码跟自己联系，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许芸。不要埋怨咱重色轻亲友，谁没从青春年少的时候过来过？电话接通，铃响数遍没人接。江岩不甘心，再打。还没人接。事不过三，拨最后一次！这回有人听了。“是龙~~心~~~？”许芸的第一句话让江岩感动异常——她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我！

　　她用胳膊肘收收被角。他在另一端听到动静，问：“在干嘛？”“嗯？”“干嘛呢？？”“在吃东西。”“呵，你还真知道心疼自己。”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吃冻梨。用凉水缓过，黧黑的表皮显现坚硬的质感，上面的斑点也更加清晰。虽然冻梨的外皮粗涩拗口，可她还是想带着皮吃。从水盆里捞出来，梨子还没有完全化开，冰凉得有些扎手。掌心传递上来的感觉，激凌凌朝着心肺里去。指尖微痛，渐渐就有些麻木了。电话又响，她慌乱着拿无名指的指甲按了接听，用肩膀把电话夹在耳边，扎煞着双手，身体侧歪在被窝里，就以这种狼狈不堪的姿态，听着另一端男孩子久别重逢的热烈话语。

　　江岩快速汇报过自己的内蒙之行后，约许芸出去吃饭，地点在市郊。“去散散心吧。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套套近乎，吃完饭上床。”“该死。”许芸嗔道。“我是说各回各家上床，自己睡自己的，想什么呢你？”他倒反咬一口。“跑那么远吃顿饭，还不如去双阳呢！”“双阳也行啊，九台、榆树、德惠、农安，我都有朋友。”许芸大笑：“你倒是路路通！”江岩竭力促成许芸成行，一劝再劝：“那饭店就开在农家大棚里，瓜田李下，想吃什么自己摘，再新鲜不过了，男的养生、女的美容。”不怕吃一肚子农家肥啊？

　　她想尽快结束自己有些费力的接听架势，嗯嗯啊啊的应允着，脑子里却并没有认真去想答应他的是什么。挂了电话，她掀开被子，发觉房间里并没有想像的那般冷。手上湿着，水珠儿顺着指头缓缓欲滴。她颠三倒四找纸巾，却没注意到那印着百合花的盒子就在眼皮底下，赤着脚想下地找拖鞋，坐在床边却傻笑起来。原来，攥在手里的、原本结实得铁蛋子一样的冻梨，在不经意间，融化得一塌糊涂。

　　生活习惯不同。有人乘车总是提前进站，上车先占座儿；有人总是匆匆忙忙，不到车子启动他不会出现。有人用牙膏随便挤，用到最后一点一滴找齐；有人向来都是只从最后面开始，挤到前端再用擀面杖从后向前使劲轧两遍，效果很好，能得到出乎意料的相当多的一部分。还有就是赴约，有人早到，有人迟到，有人不早不晚到。

　　江岩就是爱踩点，脚上跟装着秒表一样，误差小于正负0.1，因为他一般约的时间都是整点。他赶到饭店门口时徘徊了一阵子，东张西望，没看到他想看到的人。待一进门，看见许芸坐在桌旁冲他勾指头，不由得笑了笑。她的大衣放在一边，穿着一身米黄色的套装，露出里边月白的领子，像春天里遍野盛开的油菜花一样金光灿烂，在大厅灯光映照下，明眸皓齿，巧笑嫣然。这么好的姑娘，她咋就是人家的媳妇！江岩走到桌边朗声背诵：“翩翩一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原先那诗里写的是两骑，他这儿直接给改了。许芸笑：“卖炭的，坐吧。刚才你在外面瞅什么呢？”“期待啊、盼望啊、真诚守候啊，怕人失约啊，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许芸不太相信：“我咋瞧你净盯着来来往往的小妹妹瞅捏？”江岩坦然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摸起桌上的餐巾纸突噜突噜擤鼻涕。许芸笑：“有你这样的大英雄么，鼻涕拉瞎的~~~~”突然住口不言，直勾勾盯着江岩凝神注视。

　　江岩心里一动，餐巾纸捂到鼻子上不敢再出气儿，也对着许芸定睛观瞧。在她的眸子里看到小小的自己，笑眯眯像个滚筒形状的卡通人物，目光灼灼地向外望着，饱含着怜爱与忧伤。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说吧，说吧，他暗暗祈祷，说你爱我，一生一世，我立刻就回答：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我的今夜属于你。她的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下，终于开口说道：“我才发现，你的两个眉毛不一样齐啊！”然后就打开手提袋，要用眉毛钳子给他修修。泄气。一样齐的那是平头刷子，往墙上抹白灰省事。

　　她顾自笑了一阵，转脸却又呜呜咽咽道：“他吵我。”她和丈夫之间不久前刚爆发了一场争吵，正陷入冷战状态。“没准儿他发现什么了。”她悄悄对江岩说。这对精神出轨、意念偷情的男女害怕这一情况的出现，却又期待这一情况的出现。江岩坦然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用“群众”这个词来代称她的丈夫，江岩经常会收到有关群众的消息或短信：群众加班了、群众出差了、群众又跟领导讲话了，群众洗澡了、群众饿了、群众不再提离婚的事了。当个群众真是不容易啊！

　　“那俩人真讨厌，一直看咱们。”许芸用眼睛示意江岩的背后，压低声音说：“别回头看，更别用手指！你后边来的那一对儿，可活宝啦！男的又粗又胖，女的又丑又黑！”江岩装着找东西鬼鬼祟祟回头，用眼角余光去瞄，一扫如电，之后慢慢回过头来，也压低声音轻声道：“那俩人我认识。一个是我拜把子哥哥大毛驴，另外一个是他对象。”许芸闹一大红脸，讪讪地笑：“那你不早说。”“我也是刚看见啊。”江岩回身摆摆手，大毛驴一见，假模假式往门口瞧，然后拉着女友坐到邻近一张桌子旁边，装不认识。

　　“他怎么叫大毛驴啊，真名哪？”许芸想掩饰一下自己。“你听了他的名字可不许笑。”江岩一本正经对许芸说。“我不笑。”“你得保证你不笑。”“我保证。”江岩凑到她耳边说：“那我告诉你，他叫‘郝美丽’。”许芸忍不住还是笑了：“瞎掰。”“是真的。他爸他妈特喜欢女孩，盼着把他生出来能是个女孩。结果这孩子出来是个小子，跟他爸还真像——一边儿难看。要说起来他也喜欢女孩，打生出来就拽着护士阿姨不松手。”你这什么兄弟啊！！大毛驴扛不住江岩当众表扬，拉着对象过来，坐到江岩他们这一桌上。

　　大毛驴的女友夏丹妮，人长得不算漂亮，可身材一级棒。天暖和的时候穿吊带装小短裤在街上一走，满世界的男人瞧得两眼喷火、群情激奋。上学的时候那帮男生给她起外号“下蛋鸡”，嫌弃她，到现在女大十八变，个个见了她眉飞色舞。因为这个大毛驴招不少情敌，为了尊严跟人打过好几次仗，江岩也帮过不少忙。

　　夏丹妮她们家可是正儿八经是在旗的，东北座地户，其他人都是外迁的。小姑娘会跳《天鹅湖》，两条小腿紧捣腾，蹦的欢着呢。身材好，身体就棒，吃饭就香，您瞅准喽——她说话时语速极为流畅，有如磁带快放：“嘻嘻哈哈，嗯嗯啊啊，叽呱叽呱，哒哒哒哒哒哒哒~~~~~~”江岩在她这种密集射击之中，屡有中弹的感觉。她还爱有句口头禅：“你知道吧？”一般你都不知道，只好听她来讲。

　　“今儿还有谁？”大毛驴好不容易插个空儿，问了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