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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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89自幼生长在吉林农村，在来长春之前他对省城有着他的想像：人们的衣服美丽漂亮、住的楼房宽敞明亮、开的汽车锃明瓦亮、吃的饭菜油光闪亮。到城市不久，他发现想像和现实稍有差距：衣服好看但是脸色难看，楼房宽敞但是楼道脏乱，汽车很多但是交通不便，饭菜漂亮但是没钱难办。身无长技的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份薪水不高、算是威风八面的工作：保安。制服是发的，可又被收走一千元的押金。胸前铭牌上有他的编号：5789。从这儿开始，号码取代了他的名字。几个月来他出现在各个单位的门口、大厅或主要公共部门，稚气未脱的脸上留起短须，可以显得成熟些。腰间挎着的那根警棍好象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样他随时可以看到城里人睥睨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缀在制服袖口上的一颗钮扣，主人稍不留心，就不知会把他丢在哪里。

　　此时此刻，他被丢在场地正中间，灯光闪烁，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从未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很是有些紧张。胳膊和大腿都在微微发抖，手心里汗涔涔的，他真担心自己攥不住那根黑色的警棍。那玩艺儿就像一根充血勃起的*具，虽然粗大骇人，往往却不堪一击。两边都是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人，一个个目光凶狠、面目可憎，像是每个人都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一口吞掉——如果他敢与他们对抗的话。这边的人对着他大喊：“我表姐夫是你们保安公司的老大！打他们打他们！”那边的人也对着他大喊：“我们在公安局有朋友，管着你，打他们打他们！”小保安5789身单势孤，他发现自己都快急哭了：“那我到底该打谁啊？”人群中发出雷鸣般的哄笑，震得楼板都有几分摇晃，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喊：“打你！！！”

　　两个小时之前，大毛驴领着他的一帮兄弟姐妹，啸聚山林一般集合在某迪厅门口。“你还真以为那个长腿妹妹能来啊？”江岩管大毛驴要了根烟，问他，而后者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放心吧，哥哥我看人贼拉准，那妹妹一准儿来。”江岩叹了口气，说：“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谁替你操心啊，你都有主儿了。”“你才有主儿了呢，还想霸占二房？”江岩看了看正在不远处和大黑锅、坛子扎堆儿说话的夏丹妮，不由得为大毛驴感到几分担心。“是替大黑锅张罗的，要能成事咱不又添一腿长的弟媳妇么？”大毛驴解释。

　　夏丹妮一看见大黑锅和坛子，立刻主动迎过去，三个人把脑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然后同时抬起头看着江岩，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江岩心里清楚，准是快嘴下蛋鸡把他昨天晚上在大毛驴家床底下撒尿的事告诉他们了。为了避免成为他们见面就取笑的对象，江岩不久宣布回老家，硬是躲了两个来月才跟他们再联系，之后他又获得了一个新名字：叮咚。取自歌词：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

　　“你带她来干嘛？”江岩朝夏丹妮那边努努嘴儿，“也不嫌碍事儿。”大毛驴把手里的烟猛吸一口：“不带她？她现在恨不能用根链子把我拴到她裤腰带上！她要不来，我还出不来呢！”说着话一碰江岩，“呶，哥算得准吧！”果然长腿妹妹跟另外几个女孩一起走来，只是外表大变样，要不是仔细注意还真认不出。眼影涂得确黑，离远看像戴着高倍望远镜，看谁都是直视。外衣挂满零碎、裤子故意戳出大大小小的窟窿，几个人勾肩搭背正在过马路。从她们的衣着就能看出爹妈不怎么爱护祖国的花朵，天刚一黑就穿成这样出来现眼。走到他们身边，长腿妹冲大毛驴挤挤眼，两伙人一拥而入，大毛驴留在最后负责买票。

　　今天是西方的情人节，身处东方的青年们趋之若鹜，潮水般涌进迪厅，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庆祝。留着山羊胡子戴黑呢礼帽的DJ，打扮得像日伪时期的保甲长，把音量开到最大，让一切可能发出的声音以最凄厉的方式塞满迪厅的每一寸空间。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的年龄不超过三十岁，几百只年轻手臂在空中挥舞，腰肢狂扭，人们拼命甩头、吼叫、跺脚，仿佛要把地球掀个底朝天，迹近于疯狂。

　　音乐节奏不断变幻，突然放出一首朝鲜民歌《阿里郎》来：“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翻越阿里郎山岭，天上有很多星星，我们的心里有很多梦。”但是调子已经完全是两码事。人们刚刚放松一些，曲子一换，放出的是歌词粗俗的嗨歌：“情人节有对大骚包，光着屁股出早操。”越唱越下道，“你妈逼缝真叫宽，一逼夹死四千三。”江岩一听声音有点耳熟，定睛一瞧，原来是长腿妹在喊。倒~~~，白天晚上判若两人，有如双重性格的海德博士，说起脏话来不亚于江岩、坛子在网吧里见识过的喷壶妹妹。江岩心说这妞够疯的，大黑跟她，敌得住么？果然，长腿妹下来，立刻被几个流痞孩子围住动手动脚。长腿妹左冲右突，大黑锅主动上前，伸手把长腿妹妹拽了出来。那几个小子立刻不愿意了：“噶哈（干嘛）？”大黑锅也不示弱：“不噶哈！！”那边追问：“不噶哈噶哈？？？”大毛驴几个人一看也站了过去，两边像斗鸡似的分列两厢。

　　本来没打算真正开练，谁知长腿妹妹打过一个电话叫人以后，胆气陡然豪了起来：“有种别走！”对面一个孩子嘴欠：“种是有，借你一亿？”长腿妹充分发挥了腿长的优势，隔着两米多远飞起一脚，正中那厮要害。迪厅里的保安瞧见不对，忙过来劝阻：“别乱别乱，不行都出去！”把迪厅老板气够呛：都出去我挣谁的？几个小保安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村里招来的孩子，压根镇不住场子。过一会儿又冲进一帮人来，手里都拿着报纸卷儿，径直就找长腿妹。长腿妹拿手一指：“削他！”后来的这帮人把手一抬就准备开打，原来报纸里卷的是铁棍、钢管之类的家伙式。那边也没客气，当时亮出刀子、九节鞭，像拍武打片一样早有准备。大毛驴他们几个一看玩真的，就有点二乎，偷偷往看热闹的人堆儿里挪。

　　有人瞧见形势不对，忙给110打了电话。110的马上就赶过来了，好象他们一直在迪厅门口埋伏着一样。警察一到，起哄的人更多，嘘声四起。有人趁乱把女孩子往警察身上推。当着那么多人，警察同志也不好意思占女孩子便宜，连忙把她们推开。几个女孩倒向另一边，脚还没站稳，另一边的人又把她们推过来。此起彼伏，场面有点乱。黑暗中看不清楚，江岩一把就把夏丹妮给推出去了。大黑锅连忙伸手去拉她，正赶上那边警察推在他身上。大黑也没看，回手一拳，把警察同志的帽子给打掉了。这下炸了营。几个警察过来抓大黑，大毛驴几个人站在前边劝阻。有个警察高喊：“都带回去！”他的意思是把大毛驴这帮人都带回去。结果迪厅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今天晚上要在派出所过夜呢，纷纷抢着奔向门口——不是主动投案，是逃命回家。你挤我扛、胡踩乱踏，迪厅里边真正开打。

　　小保安5789在人群中左躲右闪。他已经暗下决心，明天就离开这里，回村里去！村里的小伙子们虽说有时候也打架，但决不会花钱买很贵的门票进到原本是寻开心交朋友的舞厅里开打。这不唬（傻）么？大黑锅、江岩跟大毛驴保着丹妮、从侧门出去，到外边一看没了坛子。江岩和大黑只好又返回来。坛子在里边还惦记着表现一下，上前保护长腿妹，一眼睛撞到人家拳头上。坛子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谁打的他的眼睛，张着两手胡打乱砸，谁也不知道他是哪班儿的。江岩他们进来看见坛子正勇猛地撵着一个人乱打，一直追到迪厅外边，才知道那人是个便衣，反过来让那人撵得鸡飞狗跳、四散奔逃。

　　接近后半夜，江岩才回到家。老妈本来已经躺下，一听动静又起来了：“哟，正准备贴寻人启事呢！”江岩只说了一句：“妈，我困了。”头也不抬回到自己房间，脱了鞋往床上一扑，没过五分钟，睡得跟条死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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