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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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场春雨悄然而至。天色忽尔阴沉下来，窗帘被轻轻掀动，有风从开着的窗子偷偷潜入，带着湿润和凉爽。江岩坐在电脑桌前，偶然向窗外一望，发觉光和影被密密的丝线织着，衬着对面楼房的背阴，方才知道笼在天地之间的蒙蒙雾气原来是一层薄薄烟雨。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斜望着头顶上小小的一方天空发呆。雨渐渐疾了，箭也似的落下来，射在院子里的水泥路面上点点如花。江岩陡然想起自己写给许芸的“你把我丢在雨季”的句子，不由得怅然若失。沉思片刻，他返回屋内，在网上给许芸留了一段言：

　　想我的红房间

　　已粉饰一新

　　把一个大大的爱字

　　写在墙上

　　想我的快乐

　　已在你的手上

　　把所有的烦恼抛开

　　不再忧伤

　　你离去后

　　所有的心还醉着

　　所有的梦都醒了

　　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看是0431打头的号码，没有接。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他终于按捺不住，接通电话。是大黑锅的声音，张口就叫：“大下巴！”江岩心里正烦着，顺口回道：“你还没死啊？！我这儿一接是长途挂漫游，你浪费我钱——”大黑锅打断他的话：“你快点过来！大毛驴出事了！”显然他知道江岩此刻就在长春市，但因为事情紧迫，没有时间揭露他。

　　江岩接完电话，正准备关掉计算机，QQ上许芸的头像一闪一闪的回过来消息，顺手点开来看。“天气预报：今天凌晨到白天，有时有点想你；下午转大到暴想，预计心情将由此降低五度。受延长低气压带影响，预计此类天气将持续到见你为止。”蓦然之中，他发觉自己脸上湿湿的，显然是刚才站立在窗前，有雨水溅到了脸上，而他在这一刻，才刚刚发觉。

　　半小时之后，江岩站在雨地里，望着眼前的惨状，悲从中来。一幅铁制的巨型广告牌遽然倒下，旁边停着的中巴车像压扁火柴盒似的完全变形。车窗还露出半截手，血水混合着雨水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天下着雨，围观的人不是太多。几个警察站在一边小声的讨论着，商量要找一台吊车，先把下面压的人弄出来。但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被压在下面一男一女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他想凑到近前再看看，被警察拦住了。“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大黑锅蹲在树底下，神色紧张地拿着江岩的手机打个不停，估计是在通知其他人赶过来。

　　感觉突然之间整个人变得空空荡荡。

　　雨还在下。一阵风吹过，空气中飘来浓烈的腥气，不由分说涌入他的呼吸之中。他打了个冷颤，猛的想起大毛驴曾借过自己的数码相机没有还——马上意识到自己真他妈龌龊：这会儿怎么想起了这个？！大黑锅站起来在树底下向他招手，他才发现头发已经全湿了，顺着脖梗子往后脊梁淌水。“刚才的事儿？”他走过去，边问边在脸上抹了一把，手上立刻湿漉漉的，像是从水盆里刚捞出来。“可能是下雨前那场大风刮倒的。”大黑锅神情沮丧，“都怨我，是我让他们在车上等，我就去路对过买包口香糖的工夫，结果……”

　　话没说完，腾腾腾跑过来一个人，站到他俩身后问：“出什么事了？”

　　江岩和大黑锅俩人差点一齐晕过去——来的是大毛驴。江岩瞅瞅大黑锅，目光中充满不解。大黑锅抬手给了大毛驴一嘴巴，喝问：“疼不疼？”大毛驴捂着腮帮子，欲哭无泪：“疼！”“那好，不是做梦。我不让你们在车上等吗？”大毛驴回手还给大黑锅一嘴巴：“你还好意思说！我们等你半天也不来，后来丹妮看见个卖小狗的，非得吵吵要去瞧两眼，我们就去了。”“下雨天你们买哪门子狗啊——丹妮呢？”“市政府也没规定说下雨天就不让买狗哇。她还在那趟街上跟人家侃价呢，我怕你等着急，就先过来了。”

　　江岩拉起大毛驴就走：“这儿出车祸了。咱俩去截住她，别让她过来看见、晚上做恶梦。”“对，”大黑锅立刻表示赞成，“我在这儿再盯会儿，是我报的警，一会还找我问情况呢。你们先回吧。”江岩拽着大毛驴不撒手，加快脚步匆匆离去。“你小子神神叨叨的，明明在长春猫着，还愣跟我们说回老家了，你老家在桥外啊？”大毛驴一边走一边观察江岩，果然又有新发现，“哟嗬，眼圈都红了那车上有你们家亲戚？”

　　转过街角，他和大毛驴走到一个背雨的地方，性感女神夏丹妮正在那儿和卖狗的呛呛着呢：“你什么正经京叭儿呀，说实价吧，多少钱？”“大姐，我这狗是京叭，我不是。你都跟我侃多半天啦，要不是下雨走不了，我能在你这儿耽误这么些个时间？”“一百六，成不成？”“没脱离温饱呢吧姐姐？二百八，别再说了。”

　　大毛驴不乐意听了，上前问道：“谁没脱离温饱呢？”狗贩子一瞧后来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脸色不正，也不跟他们争辩，收拾收拾就打算走。江岩看出夏丹妮很喜欢那小狗，上前说道：“这狗我买了。”夏丹妮一见江岩笑了，哒哒哒开火：“大下巴！躲吧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回让你赶上正好，你买喽送给我。”我欠你的！江岩伸手摸摸狗头，那小狗立刻伸出舌头来舔他，江岩忙撤回手。大毛驴冲江岩撇撇嘴：“你怎么那么有钱呐？”江岩寻思寻思，又补了一句：“是母的吧？你再便宜点。”母的因为能下崽儿，比公的还贵呢，这是哪国来的讲价的？倒着往回里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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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旁边又过来一位：“把狗卖给我吧，给你钱。”三张百元大钞递过去。狗贩子喜不自胜，找钱走人。江岩回头一瞧，傻眼了，是许芸。许芸指指小狗，对大毛驴说：“送给你们。”“那怎么好意思！”夏丹妮一点都没不好意思，急忙抱小狗到怀里，冲大毛驴使眼色。“你们聊着，我们有事，先到那边遛遛。”俩人一狗美滋滋颠了。

　　这次重逢让他们都很开心。“长春并不大。”许芸说。“这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出门。”江岩笑道。两个人之间似乎有太多的话要说，好几次都是同时抢着一起说。这时候许芸常常会停下来让他先说，而江岩则是顾自滔滔不绝，仿佛这三个月他一直是被关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岛上，无人可以倾诉衷肠。在许芸眼里，他真是一个大男孩，一个可爱的大男孩。

　　“啷哩个啷，啷哩个啷，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山东打虎武二郎。我想好了，听你的，以打虎精神找个单位上班。人人都有两只手，不能在家吃闲饭。别笑，从今往后我也是往正道上走的人了，为祖国为人民，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那好啊，我知道有个单位正招人呢，介绍你去吧！”

　　雨过天晴。江岩和许芸并排走在长春大街上，心情格外舒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