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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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华厂是市里有名的大型国有企业。江岩没料到自己刚上班就会得到老总的亲自召见。他们的老总一点不像影视作品里常见的肥肥大大的那种类型，看上去中等身材，坐在老板台后面，头发抹得倍儿亮，小眼睛炯炯有神。先是聊了聊他所学专业，然后是即将给他安排的部门。“你们家在西安大路的生物制品所那边住啊。”老总指着江岩简历表上填的地址说道，“那个家属院我们也住过，搬出来有十几年了。”江岩赶紧满脸堆笑。这使他想起“谄媚”。上学的时候他一直管这词儿念“陷媚”，这会儿记起来了——念“产”——谄媚。老总又问起他的家庭情况，江岩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英雄不问出身，你管我家里是干什么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骡马市上待售的一匹马，正被人掰开嘴看看到底是几岁口，虽然很讨厌别人不断捋自己的鬃毛，但却无奈地忍受着，因为被拴在槽子上。

　　“我们以前住过邻居，回去问问你爸，他肯定认识我。”我爸还认识省长呢，那管什么用啊？不过，有这么一层邻居关系，也算不错，将来我要是上班迟到，他也知道我从那边跑过来上班多不容易。江岩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层关系是多么的重要。老总终于结束了问话，叫江岩去找部门经理安排具体的工作。

　　部门经理是个年轻貌美的白领，这让江岩感到在天华厂上班还有点奔头儿。她叫沙灵，神情严肃、不苟言笑，透着与她年龄极为不相衬的干练与成熟。安排一张办公桌让江岩坐，然后扬起下巴目光凝重地看着江岩身后，嘱咐他先整理资料，熟悉一下情况。江岩回头一瞧，身后贴墙立着两大溜一人多高的办公柜，几乎晕倒。接着沙灵高叫：“肥丫！帮我把一季度的季报整出来！”“好咧！”里间办公室有个女孩脆生生答应。然后是一阵稀哩哗啦的响动，计算器开始噼避啪啪报数：“12867806~~~~”不等江岩坐稳当，沙灵又喊：“肥丫！查一下去年年末的平均员工人数，我急等用！”“好咧！”一道身影一闪而过，又旋风般消失。“后方分厂的考核出来了吗？”那道身影再次掠出，闪电般出现，惊雷一样退去。江岩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华厂竟然有如此一等一的高手！看来真的要好好拜师学艺。直到沙灵接了电话去开会，办公室里才算略微安静下来。江岩蹑手蹑脚走到里间门口，刚想探头往里瞧，身后有人问：“你找谁？”那个名叫肥丫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身边，江岩吓了一跳，原来里间另外有个门也跟这屋通着。“不找谁，我是刚分来的。”“哦，你好！”肥丫很大方地伸出手来。江岩第一次遇到有女孩子主动与他握手，很感动，捏了捏手指尖连忙松开。

　　被称作肥丫的姑娘其实不算胖，问题是有点肉全长在脸上，属于那种露富的，搁旧社会闹粮荒时期逮着就得严刑拷打，看她们家藏了多少粮食和肉菜。最后被折磨得脖子以下骨瘦如柴，还得是嘟噜着脸蛋子上二斤半肉放出来。这姑娘越发展实力越雄厚，身材日渐丰满，胸前之膨大盖世无双，为这个江岩后来跟坛子打了一架，在此按下不表。性格爽快的姑娘让人亲近，江岩很快和肥丫混熟了，很热心地帮她干活，同时聊着大天，说到口渴了，顺手抄起个杯子喝水。恰好沙灵进门，神色登时变得很难看。

　　“你用的是她的杯子！沙灵这人很爱干净，这杯子她肯定得扔！”肥丫后来告诉江岩。江岩初来乍到，很是忌讳别人给自己摞脸子，心中不悦：不就是一个间接接吻么？看那脸掉的，好象因为用你杯子，就该黥身纹脸、打八十大板发配充军似的。那杯子不扔也该送博物院了，画上双鱼人面，跟半坡彩陶没多大区别。那时候（仰韶文化）可是母系氏族社会，女的当家呢。听说大伙儿多数穿兽皮，里边都光着。沙灵和肥丫要是光着跟我这儿一起办公，每天四个奶子在眼前晃来晃去，那还不跟有人天天在俺脸上练拳击一样？不成不成，上班就是上班，上班就该把嘴缝上、肛门塞紧、尿道口扎死，一门心思只想工作。第一天上班，江岩是在昏头涨脑、胡思乱想中度过的。

　　沙灵例来衣着严谨，给人的感觉不是来上班，天天都是去省政协开会。她的扎实作风，使江岩坚信她在几十年后一定会变成精明强干的小老太太，自己安排好一切，包括把骨灰撒放在自己当年工作过战斗过的地方——这地方一准儿是大大小小堆满各种文件资料的办公室——之后立下同武则天一样的无字碑，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这位女上司是个工作狂，江岩颇有羊入虎口之感。不过每回完成工作，还真是有种成就感，发现自己还不是特别差劲儿，感觉很舒服。但是沙灵马上会有新的工作安排给他，拿他当个棒劳力使唤。有时候沙灵逼得太急了，江岩就想像着把沙灵按倒在地（或者是床？沙发？还是工作台上吧！）剥她衣服，强奸她。不料完事后，沙灵翻身还要。一而再，再而三，江岩受尽摧残，哭着求饶：我再也不敢了。自从有这种联想之后，他就表现得文明了许多。

　　中午在食堂吃饭很少见到沙灵，好象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铁金刚。其实是她有洁癖，不喜欢公共食堂的用餐环境。江岩却非常喜欢在食堂吃饭的感觉，泛着油腻的桌面、滴汤漏水的男性大厨、每天能看个十个以上盛菜的大托盘子——这都是他在山里边上学的时候梦寐以求的。

　　“千军万马，就是咱俩。”沙灵比较忙，所以办公室里经常就剩下肥丫和江岩两个人上演蹦蹦戏（二人转）《双比武》。“你说，你感动过吗？”肥丫望着江岩一脸天真。“感动过。”他看着肥丫一脸认真地说，“那一年，看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我感动了。”“哦？！”肥丫仔细地听。“号称哭片，台湾的。电影院里多一半的人都哭了。我四外瞧瞧，只要在我身边坐的，全都泪光盈盈~~~~~我笑了。”

　　“你怎么那么没心没肺啊！？”肥丫差点气背过气去。

　　江岩喜欢办公室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儿能上网，为此他和肥丫很快结成同盟，继而持续发展亲密无间的同事情谊。为了维护这份难得友情，令纯洁之树常绿，他们彼此非常关注。肥丫只要一用电脑，江岩总要设法探知她是否借上班时间上网；上网也可以，是不是在聊天室里泡DD；泡DD也可以，是不是谈到了比较私密的话题。探测手段包括等她走了之后用盗号软件窃取她的QQ密码，调出她的聊天记录查看，即使索然无味，仍然乐此不疲。反过来肥丫也对江岩怀有关爱之心：只要他趴在办公桌上写字儿，肥丫在百忙之中一定抽出时间来看望，假装帮着倒水或借张白纸、请教个问题什么的，看他是不是借机画漫画或写情书。“你不看看是真不放心。”江岩忍不住对肥丫说。“看看怎么啦？好事不背人，你干什么正经事儿哪？”肥丫比他更有理。江岩以前对别人极少有窥测之心，现在则渐成习惯。他怀疑自己原本就有做特务工作的潜质，只不过遇到肥丫对被激发出来而已。很快沙灵也加入这一战团，同一间屋子里的人彼此关心、彼此爱护，共同融入一个务实高效的三人团队之中，其对本职工作的促进作用不言而喻。

　　这倒验证了一条真理：在办公室这种环境下，无论空间大小宽窄，时间早晚长短，只要人数达到“2”或以上，监视与被监视就必然存在。在这种全民皆“监”的氛围当中，人变得都很“奸”和“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就如同科学家给大猩猩做试验，将其关于隔壁房间，良久无音，于是趴到观察孔悄悄窥探，不料惊见一只眼睛——原来大猩猩也正在顺着观察孔向外面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