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6

　　6

　　“上班时间不会私客。”江岩走出大门，看见这块牌子，心里惴惴的。许芸在路对面等他：“给你介绍的单位怎么样？”许芸见面先问。“还行。”江岩懒洋洋的说。“什么叫还行啊？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还行算怎么回事儿？”这叫语言习惯，就是从不把话说满，不会说什么最最最最最最好，也不会什么最最最最最最坏。有一回在人家吃饭，东道主上赶着亲手下厨做个好菜，端上来撵着问：好吃不好吃？他答：不难吃。那意思就是还行。人家挺不愿意的：看来是离难吃不远喽。其实他真应该直接说好吃，诚实表扬人家的厨艺精湛、做法超群，因为那人是他舅舅。亲爱的舅舅，回头您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让我再去您家，好好夸夸您的手艺。我时刻准备着。

　　江岩大致说了一下在单位的情况，回身瞧见老总正从远处走过来。“瞧见没，那边那个，长得跟个落地音箱似的胖墩儿，是我们老总你——可别小看他，忒有钱，我十辈子也没他这几年挣的多。他——”许芸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知道？！”说话间“胖墩儿”走近，许芸迎过去，叫道：“爸爸！”

　　甭看江岩，用他自己的话说，当时差点没一头撞墙上。

　　江岩这才明白为什么刚上班就会得到老总的召见，原来是因为许芸的介绍。可也不对啊，老总姓李，谁能想到他们是父女——再说长得也太不像了！老李当年怎么忙活来着？！“我随我妈姓。”老李走了之后，许芸对江岩说，“我爸太热爱工作了，我出生的时候他连医院都顾不上不去，我妈一生气，就让我姓她的姓。你刚才说我爸什么？”江岩涎着脸解释：“其实落地音箱也没什么不好，拢音儿，唱歌忒好。”许芸气不打一处来，问他：“你怎么不说你们家人长得跟落地音箱似的，还胖墩儿！”江岩摆摆手：“那哪成，满大街跑音箱，像话吗？”他看见许芸笑了笑，忙凑过去：“跟我一个办公室的那女孩才叫胖墩儿呢——”话音未落，扭脸看见肥丫就站在身后，当时住口。肥丫看看许芸，没说话，拧哒拧哒走了。江岩心里明白，她一准儿回办公室准备刑具去了，就等自己回去呢。

　　许芸说：“我认识肥丫，其实她也不算胖。”江岩觉得挺尴尬，挠挠头说：“就是，忠言逆耳啊！我当面说她多少回她都不信，背后说一回她就当真了。”“那是你差劲，”许芸说，“人家女孩给你面子，没搭理你。”江岩沾沾自喜：“我这人从小就招人爱，优点忒多，天生如此，没法子的事。”许芸眼睛一瞪：“臭美！”

　　“有些男人抽烟的样子，蛮帅的。”肥丫没给江岩上刑，改用好词儿摔他。这一夸，让江岩抽出二百块钱去，这时候才知道“厂区内严禁吸烟”的规矩不是定着玩的。不过他并不在意钱，他在意女孩子们怎么看他。回到家，他对着镜子练拿烟的姿势，让老爸看见，又是劈头一顿训。

　　江老爷子，这位工人阶级出身的家庭领袖，对儿子管教甚严，崇尚简捷明了一针见血的专制和暴力管理模式。这一主张在二十余年的教导实践下，儿子江岩逐步向被逼上山的梁山好汉形象靠拢。当然，也可能出现鼓上蚤的行为倾向，好在有品格优秀以身做则的江妈妈不断修正，才避免江岩滑入深渊。说真的，山里的那两年生活确实对江岩有帮助，虽然那所学校所招女生的难看程度让江岩对中国教育制度的合理性表示有不同意见，但也真正磨练了他的心性。打山里回来之后，他不怎么反对强权和暴政了。与之相对应，江老爷子的态度也明显和善许多，不再对他拳脚交加、恶语相向，改冷嘲热讽、零敲碎打——主要是这孩子长个了。这么大的儿子在家吃干饭，谁是老子谁着急！

　　江岩主动向老爸老妈汇报自己到天华厂工作的经过，并提起老总李文长，江爸果然记得他，两家原是老邻居，长春被围时曾互相救助过。“塞在墙缝里的一斤半黄豆粒儿救了两家人的命。”江父说起李文长在文革中如何参与武斗，后来进入天华厂，如何当上厂长，“这小子胆大，没有他不敢干的。”江岩则在一旁仔细回忆，怎么也记不起当年的许芸是什么模样。身材瘦削的？穿花布小褂的？腿上有疤的？说话结巴嘴的？对了，天天挂着两溜清鼻涕、差点让街上吹糖人的给拐走的那个准是！

　　寻求出版：杨峥小说（邮箱：777y@163.com)

　　一、

　　http:///book/1006741.aspx

　　杨峥小说《冻梨》

　　二、

　　http:///book/1007410.aspx

　　杨峥小说《张健康和李美丽的爱情故事》

　　三、

　　http:///book/1007198.aspx

　　杨峥小说《命犯桃花红》

　　四、

　　http:///book/1010206.aspx

　　杨峥小说《烫手》

　　瞪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可是不少。没进场之前，门口堵着的票贩子拼命说这足球比赛如何如何精彩，多么多么有看头，人人都叫好，说要是不看虚度此生。进去一瞧观众稀稀拉拉。队员无精打采，裁判敷衍了事。也许只有谁冲进场内裸奔才能拯救这场比赛。水没喝多少，但是中间不停上厕所，因为实在太无聊。那哥几个不走，江岩也不好意思提前退场，瞅着厕所墙头真想抬腿蹦出去。能出就能进，这大概是后来厕所改变成封闭式的重要原因。

　　球场的厕所脏得好象从1840年开始就没人打扫过，墙壁、地面全跟屎尿一个颜色，你得实实在在接触上才能根据软硬稀稠的程度来区分它们。听说头二年就有摸黑掉里的，带走不少内容，让这儿空出块地儿，时隔不久又被后来者迅速填满。硝铵味儿极重，熏得人睁不开眼，提炼出来搀上点甘油能做炸药了。厕所脏成这样，还愣有人喜欢蹲在茅坑上边抽烟——也不怕崩着嘴。脚底下白蛆遍地，一泡尿能冲出挺大一坑。有放肆的竟敢爬到脚面子上来，咕涌咕涌做着健身运动。这白色的软体动物的运动方式很柔美。他实在不明白坛子是请他们看球赛还是让他们来看蛆的。

　　“怎么大黑锅还不来？”他坐到看台上问正在起劲儿喝倒彩的大毛驴。

　　“他哪还有脸出来啊。现在满世界的人都找他，问他到底是谁出车祸了。你说他什么眼睛吧，眼神不好倒是配副眼镜啊，还装英俊呢！”大毛驴继续对着场内起哄。

　　“五指山那么高又高罗嘿高又高~~~~”坛子在旁边垫砖，“大黑这么着不是诚心咒人么？要让我遇上，先给他一个五指山——五个指头张开喽扇他！”

　　江岩不太喜欢坛子背后这样说大黑锅，截住了问他：“好好的你把我们叫这儿干嘛？”坛子换了一下位置，凑到江岩身边，“我听说你跟天华厂的老总挺熟的，帮我调调工作呗，让我也去那厂子上班。我们那单位太臭了，一天到晚没活儿，老放假，我都闲出屁来了。”他有意没提起江岩和许芸的关系，这让江岩感觉比较放松。“那有什么啊，咱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我们俩家原先还是邻居呢！”表面得意洋洋，实际上真正如何他心里也没底，只是盘算着如何对许芸说起。

　　大毛驴听他俩讨论得挺热闹，摇摇头说：“上哪门子破班啊？你看你嫂子在家呆着我也不让她去上班。以前觉得在单位上班好，活儿不多，操心也少，到月开饷，挺带劲。后来开出租车，觉得比上班好，自由，挣钱还多。再后来卖车，比开车来钱快，干脆辞了工作，一门心思做汽车生意，这叫‘一汽’。”

　　“听这意思，你早开上汽车厂了，怎么又去倒腾化妆品啊？”坛子不愿意大毛驴说上班不好，怕把自己的事给搅黄喽，出言讥讽大毛驴。江岩一看又有点想呛呛起来，就说：“算了算了，叫上大黑锅，找地方喝酒吧。”

　　在一起吃饭，坛子紧着巴结江岩，说得哥几个亲如一家、热血沸腾，江岩最受不了这个，当即抢着把账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