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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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如血。

　　空旷的场地中间，竖着一根古铜色的木桩。被布条蒙着眼睛、勒着嘴的男人双手背绑捆在桩子上。过来个胡子松开那男人的蒙眼布、扯掉勒在他嘴上的布条，手里举着个酒葫芦，劝男人说：“要上路了，喝口酒吧！”男人张开眼睛，定了定神，突然骂道：“干你娘！”被骂的红胡子冷笑着，取出匕首，撬开男人紧闭的牙关，另一只手举起酒葫芦灌了一气，之后匕首在男人的嘴里搅了搅，往外一撤，带出片片血块来——那是被割碎的舌头。男人喷出嘴里残存的血酒，含糊不清地继续大骂。红胡子牵过匹马，将一根细线拴在马尾上，之后在被绑男人的腹部割开个小口，将细线的另一端拴在男人肚脐上。他像个精细的工匠一样完成这一切，娴熟而自然，最后抬起头看看骑在马上的一名同伴，摆摆手。马儿缓缓起步，被绑在桩子上的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像根绳子一样从肚脐眼里拽出来，凄厉的喊叫涨破了他的喉管，血水顺着他的裤腿汩汩流入地下。正在下面掏洞的蝼蛄虫蚁避之唯恐不及，躲得好远，却听到植物的根系滋滋滋拼命吮吸的声音。

　　…………

　　一百年后，那根桩子长成一棵几个人也合抱不过来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而那片空场，已经变成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一段宽阔平坦的水泥路面。大毛驴、江岩几个人正在这条路上酒后飙车，看见路边并肩而行的青年男女就在后面大声起哄：

　　“噢呕——噢呕——野合喽！”

　　江岩骑着大黑锅新买的二五零，还没过磨合期，一上八十刹车片就吱哇烂响，就这样已经让他有了风驰电掣的感觉——骑别人的车就是不知道心疼。前面几个哥们噢噢过后，他这儿又吱吱嘎嘎叫起来，然后摩托车自然减速，手上一抖，江岩摔翻了，正好摔倒在一对男女脚边上。那男的上来就是一脚：

　　“你唬啊，脑袋让驴踢了你！？”

　　事后他们多次争论过这一脚到底踹着没有，江岩始终认为他尽管倒在地上，形象还是有的，就地使出“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没让对方踹着。可那几个人都一口咬定他是被踢倒的，而且说得很阴险，据描述踢的是裆部。

　　其实江岩摔得并不重，至少不至于爬不起来，主要还酒劲的作用，找平衡的时候有点费力。那男的起身想走，大黑锅飞一样赶回来，上来截住。“噶哈呀？噶哈呀？这小子挺尿性，整事啊咋地？！”哥几个都圈回来，把男的围住。“先擂他一顿电炮再说！”江岩展开四肢躺在地上，感觉气挺壮，心想：这回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谁知那女的在边上叫他名字：“江岩。”地球就是小，事情就是巧，那女的正是沙灵。江岩当时就有点脸红、无地自容的感觉：“没事儿，我这练着玩，练车玩儿。”

　　那男的一瞧认识，放松了：“我还以为你是杂技队的呢！”

　　这么着，江岩认识了沙灵的老公——丁克。不久他调进生产部，而丁克，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丁克似乎是那种跟谁都可以成为朋友的人。沙灵出差不在家的时候，他会叫上几个哥们打牌下棋搓麻将，他总是手气好，赢多输少，赢得太多可就不单纯是手气的问题了。有时候也去打保龄球，在喝了一肚子矿泉水、和几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调笑一番之后，通常是AA制或者别人付钱。江岩很少见丁克主动请客，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英雄气概——除非情况需要他那样。

　　一次单位开大会，丁克和江岩坐在后排。气氛挺沉闷。丁克突然一本正经对江岩道：“你说，要是把老总的*切下来，用强力胶贴在主席台后面的墙上，会是个什么样儿？！”江岩“扑哧”乐出声来，旁边几位朝他们这边乱瞅。以后再开会，江岩总是不由自主联想到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正襟危坐，都叉着腿，露出下体。

　　听说沙灵跟老总的关系很好。异性同事之间如果私交密切的话，在国人的逻辑里通常不会有太好的结果。于是就传闻有人在老总办公室里瞧见沙灵被扒开胸罩，倒在沙发上跟老总练太极推手——这类绯闻江岩不大相信，他对丁克跟老总在一起说话的样子更感兴趣：丁克总是很谦恭，表现得像全单位最乖的孩子。江岩照猫画虎，拿手里的文件当识字课本，可就是学不像他。

　　丁克夫妇上下班的时候也很少在一起走，以至于有女同事问沙灵：“瞧你下班跟丁克一个方向，你们两家住多远？”沙灵答道：“不远，在一个门里。”丁克后来跟江岩学话：“还一个被窝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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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伞者从空中降落的时候，双腿一定要夹紧，否则挂到树杈，人可能变成两半坠落到地面。江岩好象看见自己夹着小鸟像个羽毛一样忽忽悠悠的在空中飘荡。他知道他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会舒展自己的身体，可是他又怕会很痛。像他这样的男人，也许只是表面的坚强。电话铃声把他从梦中惊醒。江岩像个弹簧似的坐起。

　　“喂~~~~~”

　　听筒里没有声音。细细的汗珠顺着脊背流下来。他砰地挂了电话，坐在被窝里喘粗气。老爸老妈回老家探亲，家里就剩下他自己，立刻联想到某青年为保护公私财物勇斗歹徒深受重伤英勇献身的专题报道。电话再次响起，是丁克。

　　“你来把车钱替我付了吧。”

　　“你在哪？”

　　“你楼下。”

　　“现在几点？”

　　“快一点了吧。”

　　“等我穿上衣服下去。”江岩挂上电话看表，“靠，都两点半了！”

　　看见丁克喝多的时候还真不多。他酒量不算特别高，但知道如何控制自己。酒桌上就怕这种冷静得跟酒井似的人，你那边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他依然面带微笑看着你表演。等你觉得多劝两杯酒再使把劲儿就能把他摞翻，往往先晕菜的是自己。丁克把喝酒形容为做爱：别看长得胖，做爱有力量；别看长得瘦，做爱有节奏。“关键是要把握好情绪，泄不是目的，爽才是真理。”丁克说。

　　这次，丁克有点喝大了。小脸红扑扑的，进门就掏钱包：“其实我有钱，呃~~~~~”打酒嗝。“我看看你多有钱。”江岩伸手去拿他的钱包，丁克用很迅捷的动作把钱包装了回去。江岩嗔道：“你老哥贼拉不够意思，喝酒时候不叫我，喝完上我家耍来。”丁克解释说最近经济紧张。头两天下班回家看见沙灵趴在床上哭，以为跟谁吵架了，一问，沙灵抽抽嗒嗒说：“兜里就剩下五元钱，没法上街。”平时瞧着也是光彩照人的，没想到惨的时候竟然也会这么惨。丁克搜出江岩藏在碗橱底下的啤酒，声称再不喝就放坏了。两人对坐而饮，丁克看着江岩，突然收起笑容：“哥们，该想办法搞点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