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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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夜访将二人的关系迅速拉近。丁克所说的搞钱办法，原来是让江岩以生产部的名义收集厂办废旧物资、报损材料，之后设法弄出厂去卖掉。公家的东西就是这样，扔在外面风吹日晒没人管，你要想弄自己家去可不行。丁克特意把厂办公室的老B也拉上，保卫科的胖头鱼是他内弟，算是解决门卫这一关。起初江岩对卖废品颇不以为然，觉得当破烂王没什么出息。但当丁克成功将东西运出厂去卖掉之后，江岩才明白什么叫暴利。这时候坛子也已进入天华厂，丁克知道他和江岩的关系，就调他到生产部来当材料员。之后丁克的胆子越来越大，有的紧俏材料甚至在进厂之前就已经转手高价卖掉，之后再以拖延时间、提高报价或以次充好、增加损耗的手段将亏空材料弥补。此外，丁克还将合格产品报废或报损，借以回收流动资金名义倒卖出厂。在国有单位，江岩算是彻底知道什么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脸皮厚吃不够、脸皮薄吃不着，得捞一口是一口，而在不知底细的员工看来，则是“家大业大，浪费点儿没啥”。

　　后来丁克又曾夜访江岩，给他发钱。两个人举杯对饮，一聊就是一宿。天南地北，无所不包。痛说革命家史，江岩才知道丁克不是东北人，他出生在中原腹地的一座古城。那地方盛产烟草和芝麻，经济条件还可以，人过得比较随意。闲暇时节，经常可以看见男人们穿着内衣在自家院子门口抽烟，女人们则围坐在麻将桌前打麻将、唠家常，生活平静得如同八级台风过来人们也安之若素。

　　“后来怎么把沙灵骗到手的？”

　　“同学呗。我那时候是学生会干部，她是文艺活动积极份子，也算是利用职务之便，没事儿我就找她谈人生讲哲学，最后把我自己讲到这儿来了。”

　　“可惜，这么好的闺女让你给霍霍（糟蹋）了！”江岩感叹。

　　丁克笑道：你还真心软。他说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对江岩有好感的。就是有一次他们几个人一起去饭店吃饭，上菜的时候小服务员手一软，整碗汤洒在江岩裤子上，旁边人全都横眉立目，把小服务员吓得花容失色，只有江岩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没接住。”好人。丁克夸道。江岩笑了：我绝对是个好人，不过那些优秀的品质通常隐藏在我的性格最深处。其实也没什么，实话说吧，开饭馆的是我大姑家老三。他给丁克倒茶：“您喝点水饮饮场子，继续讲。”

　　“不，我要喝奶！”

　　“我没有啊。”

　　丁克抬手理了理头发，头皮屑满屋乱飞：“继续喝酒！”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很开心，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话，不觉之中天光渐亮，丁克终于昏昏欲睡。江岩注意到他的耳垂上有耳孔，似乎以前戴过耳环。真佩服他对酒精的吸收能力，喝了那么多酒之后竟然没有出酒，要真吐到屋里还真麻烦。丁克眯缝着眼睛江岩说：“今天我不去了，你帮我带个假。”晃荡到卧室里，皮鞋一脱，倒头就睡，比在自己家还方便。看样子他是真累了。江岩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嘟哝了一句梦话：

　　“哎，你可别来找我。”

　　江岩揉着眼睛刚走进生产部，就瞧见坛子在那儿吵吵：“昨天才领的料，今儿就没了，让他妈谁给吞啦？！”几个女工顾自做自己的事，没人搭腔。江岩走过去：“计咯什么呢坛子？”坛子气哼哼说：“昨儿老外来，说要赶活儿，新放这箱子里两卷合金丝，今天就没了，真他妈邪性。”看看工人们陆续进来，江岩拍拍坛子：“别这儿咋咋呼呼的，抓紧时间再去仓库拿点来，别耽误干活。”人多手杂，生产部常丢东西，逮着了就是拿的，逮不着谁也不会认帐，再说还牵扯着丁克那边的事儿，江岩可不想让坛子吵吵巴火的把事弄大。好好的他又闹起来，难道是嫌钱分少了？本来想跟生产部的正头儿说一声丁克请假的事儿，上午一忙活给忘了。到开生产会的时候才想起来，让主持会议的刘副总好顿擂。

　　“丁克没来？”刘副总盯着江岩跟审贼似的。

　　“他好象是发烧来着，请假了。”

　　“哼。”刘副总的鼻孔特别大，哼起来像是有个管乐队在齐声合奏。顺势又说起生产部种种的毛病，质量问题、产量问题、劳动纪律、资金分配~~~~~~从他义正辞严高屋建瓴的说话态度来看，江岩显然应为此负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企业兴亡，员工有责。江岩深感自己有愧于天华厂，于是响亮地放了两个屁，终于迫使他们提前散会了。路过沙灵的办公室，肥丫告诉江岩说沙灵出差了，可能下礼拜才回来。“你在生产部挺舒服的吧？”肥丫问。“那当然，他们让我管厕所，收费，男的女的全管，我憋死他们。”“你就恶心吧你！”肥丫用手点着江岩笑他。

　　心里惦记着合金丝被盗的事儿。结果到生产线上一找，江岩在另一个箱子里看着两卷。坛子说：“这玩艺儿自个长腿，会跑。”江岩棱他一眼：“找着了还说个屁呀，瞎么糊吃眼的一点东西都看不住。拿回去锁上，以后用多少拿多少，别把那点家底儿都跟人抖落。”坛子更是白眼狼：“没准儿就是你藏的！！”

　　江岩真堵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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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大毛驴打电话来，说要跟江岩借钱。大毛驴前些时候赔了本儿，最近一段时间想钱想得两只眼睛泛绿，一劲儿憋着要做几票大生意。商海如战场，人人精得跟外太空的一样，大毛驴那点脑电图让人一喽，瞄个透亮。没怎么听说他赚回来，反正天天听他讲快了。哥们一场，江岩不忍心打击他，也就从道义上无条件支持他吧。

　　“你那儿有多少钱，我要现金。”大毛驴拿江岩当是印钞厂的。

　　“你要多少？”江岩这儿还得死撑面子，谁让他原先没上班的时候老蹭人家饭吃来着，还要人家手机。“你有多少？”听口气大毛驴挺急。

　　“我兜里有张五毛的，你要不要？”江岩拿他开着。

　　“我急用，你最少给我准备六万，一个星期以后还你。借别人的也行，给他高息。”

　　“我给你画两张得了。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要不三万也行，别的我另想办法。”

　　江岩虽然头疼，不过还是答应了。听说西方人好，关系再近的朋友相互之间也不借钱，没钱去银行贷款，伤不着兄弟感情。本想问他干什么用来着，后来想到给钱的时候再说吧。下午没什么事提前溜号回家，想着丁克早走了呢，结果一开门就听见自己的卧室里边有人叫床。

　　“啊~啊~~哎呀~~我受不了啦~~哦~~哦~~”

　　开始江岩还以为是丁克在屋里看三级片，心说藏那么严实都让他找出来了，这要让我爸知道了我就说是他带来的。仔细听听才发觉是真人秀。

　　江岩拨通丁克的手机：“嘿嘿。”

　　他也：“嘿嘿。”

　　“在看动画片？”

　　“是，《哪吒闹海》，进来一块儿看吧。”

　　江岩呵呵傻笑两声，挂了电话。

　　远处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河岸上有人在跳踢踏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