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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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妞有文泡的，有武泡的：文的才华尽显，武的力拔千钧。但是像下半身这样文武兼修的泡妞老手，江岩见得还真不多。下半身是夏丹妮的亲哥哥，十几年前拎着浆糊桶子满大街给人刷广告，干了两天把桶一扔：不是人干的活儿！穷的时候身无分文，借钱卖君子兰起家，又做VCD、倒邮票、炒期货，没他不干的。后来到海南岛办厂子，听说还搞房地产，生意不小。夏丹妮只要一说“我哥如何如何”，大毛驴当时矮半头。这次回来正好赶上夏丹妮和江岩开车出事儿，出了机场就奔医院来了。见面一瞧，俩病号都算完整，也就放了心。江岩这屋人多，他没事就上这屋侃来。用下半身自己的话说：“这只鸡身上我哪儿都去过。脑袋、胸脯、肚子、尾巴，除了鸡屁股，听说那儿让印度人占着，他们老爱唱歌跳舞还拍成电影，我受不了那个。”随身带仨手机，一说做买卖都是四五千——他都不愿意把那“万”字儿带出来——四五千万。听说大毛驴跟人合伙开公司，当时就批评说那有嘛意思，应该想办法接工程，一个工程下来几亿，钱可着劲儿花都花不完。恰好这时候许芸来看望江岩，下半身立马眼睛直了。等听说她是李文长的女儿，上前攥住就不撒手。

　　“啥也别说了，拥抱吧。我还以为您和我们一样是贫下中农，赶情您早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想当年我在你们家挑水劈柴，你隔着窗户看见我”江岩赶紧拦：“行行行，当年你扛长活的时候我在场。”“那时候你还小呢！”下半身还想接着说，许芸制止了他：“您手松开点成么？”下半身说：“你是六十九中毕业的吧？咱俩是同班同学。你后来提前退学了，对不？”许芸迟疑着点点头，下半身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神色凝重地看着许芸说：“缘份啊！！！”掉脸出去了。

　　许芸笑道：“这人挺有意思。”一瞧江岩有点郁闷，只好转开话题，“好点没？”“其实我没事，当时我是飞身从车里跳出去的，他们不信，愣说我是摔出来的，还嘴啃地。”许芸说：“啃地也没摔坏你那张嘴。”江岩一脸无奈：“完了，完了，就我这体型嘴啃地，还不吃进二斤多土去？”正说着，下半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筒发胶似的罐子，递给许芸：“你瞧瞧这个，喷雾丝袜，新产品，又省事还便宜。”许芸接过来端详，下半身说：“我那儿有得是，你可着劲用，冬天给自己喷条棉裤都没问题。”江岩说：“三无产品，搭个窝棚就能做。”下半身：“尔安敢轻吾射？！原装进口！！”

　　正说着，江岩的妈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许芸，登时把脸沉下来。江岩叫了一声“妈”，江妈妈忙走到床边察看儿子的伤势。江岩解释说没事儿，过几天就能下地活动。妈妈又生气又心疼：那么大人了，怎么就不让爹妈省心啊！手机铃响，下半身跑到病房外面接电话：“嗯，在医院呢。谁打胎？你才打胎呢，都怪我上回弄你没戴套！熟不熟？那是我亲妹妹你说熟不熟？我这儿东西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把钱打过来跑来我上哪儿找你去？你丫分得清美子和港钞么？麻溜的赶紧，晚了我把这单子给别人，你性交的时候都得哭！”江妈妈在屋里听着，厌恶地皱皱眉，扫了一眼许芸，对儿子说：“你怎么净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许芸被江妈妈看得坐立不安，只好告辞。江岩刚想说话，妈妈拿出个苹果，问他：“你吃不吃？我帮你去皮儿。”

　　夏丹妮的病房里，大毛驴与她相对无言。摸摸头上的绷带，想到自己可能瘫痪在床，丹妮就开始小声的啜泣。“如果我变丑了，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吗？”她接过大毛驴递来的手绢，泪眼婆娑地问。大毛驴大大咧咧回道：“你还什么变丑啊，以前比现在还难看呢！”夏丹妮不听他说笑，追着问他：“你会不会？”“我会，”两个人对视着，大毛驴的眼圈也红了，字字带血，“我爱你。”丹妮又问：“我腿断了，你还会爱我吗？”大毛驴用手绢去替她擦泪：“别瞎想了，将来我要是得个绝症啊半身不遂五的，你不一样跟我？”丹妮扭脸躲开他的手，直盯着男人，手里把床单一角攥得紧紧的，问他：“你说，如果我残废了，你还会爱我吗？”许芸在门外站立着，无法再听下去，扭身要走之前，听见大毛驴在说：“你出院，咱俩就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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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芸走出医院大门，大街上车来车往，人们步履匆匆。阳光眩目，静静地扫视着的一切，地面上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她突然感到孤独和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想做个颠覆传统的人，把内衣穿在外面上街，甚至把裤子套在头上走路，然而不行。即使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她也知道自己做不到。门前烟摊上的男子前臂短着一节，手像是直接长在了肘部，眼睛望着墙角出神。那里有个蹲在地上洗衣的女人，正在呵斥独自溜来溜去的幼子。旁边，牛仔裤紧绷着臀部的女孩子正俯下身子擦拭自行车，突然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来，像是一张诊断书。女孩子拾起它，看过后揉成一团，远远扔进医院的院墙里去。耳鼓传进气泵给轮胎充气的声音，浑然至爆裂再到均匀缓慢，记忆也如那气体一点一点填充进来。

　　她在这城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儿时的经历大多已经忘却，印象最深的是爸爸很少回家，总是在忙工厂里的事。常常是她睡下了爸爸还没有回来，她醒来时他已离去。如果有一天能和爸爸在一起，真的是好开心。只是这样的时候太少了。那时家里条件并不宽裕。别人常常是在早晨的时候买菜，而她的妈妈总是在傍晚时去。因为那会小贩们大多急于回家，通常会将菜便宜脱手。自从爸爸当上天华厂的厂长以后，厂里效益很好，家中的境况也大大改观。因为身体原因，她甚至可以不用工作，仅靠爸妈每月往她信用卡上打的生活费就可以过得很舒适。她可以不用像许多同龄人一样为找份工作四处奔波，有更多的时间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在这城市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心会将自己带向何处。突然想起与自己有关的男人，心会好一阵地痛。她像吃到一只熟得烂透的桃子，桃核裂成两瓣，里面是包着栗色的外衣的玉白色果仁，轻咬一口，干涩的味道一直停在舌尖上久久的苦。

　　路尽头的上坡处，停着辆奥迪，有个男人倚着车门吸烟，背后是大块大块的火烧云，形成一个美到极致的黑色剪影。走到近前，许芸不由得哑然失笑，那男人是下半身。“你看你斜挎个包，跟背个镖囊似的在街上转，让人一瞧就是寻仇的。”下半身显然料到她会走过来，“上车，我送你。”许芸摇摇头拒绝，下半身好容易等到她，粘着不放：“跟老同学走吧，夏先生会让你感到生活是美好的。”许芸望望远处色彩斑斓的天空，犹豫着站住脚步。下半身绕过来主动为她打开车门，手搭在车门上边。许芸心里一动：这男人，也许不像他表现的那样……

　　“看不出来，你这人优点蛮多的嘛。谢谢。”

　　“遇上我，你算挖着矿了，慢慢发掘吧。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