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阿黄、美丽和厨房

　　1阿黄、美丽和厨房

　　我非常同情房东家的阿黄。天气正热，从开着的空调的客厅里被主人赶出来，它的情绪很低落，全身的毛都耷拉着，双肩下垂，这让它看上去如同一只丧家之犬。然而它不是，可以确定这里是它的家。只不过主人不开心，瞧见它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喜欢它过得比人还舒坦，对它严加斥责之后赶出房间。阿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它游荡一圈来到后院，长时间趴在相对通风的过道里，毫无羞耻感地分开两条后腿，肚皮贴在地面上，蔫着脑袋，一动也不动。路过的不知情者会以为那是条死狗，迈腿过去，才发现它直愣愣瞪着一双狗眼，一副愤世妒俗、死不瞑目的模样。

　　那个过道是我去厨房的必经之路。

　　狗在屋檐下，可以不低头。我等待阿黄让开，已经好久。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个不停，饥饿感一再袭击我，它再这么赖着不走，会影响我的生物钟的。可我并不打算径直冲过去。好好的，谁肯叫一条处在郁闷失意当中的狗咬？我才不要冒这样的风险。毕竟，我没有公费医疗，没交过社保。一个家伙日子过得不那么顺的时候，他的理论指导方向自然而然转向实用主义一面。也许，我应该选择另外一个目标，而阿黄也不必趴在这里老死。但是，不去厨房我又能去哪里填饱肚子，阿黄不蜷在这地方，它又能上哪儿去呢？我们为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产生了对立，虽然没有互相进攻，可也没有彼此退让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和所有拙劣的三流小说一样，异性的出现解决了问题。尽管这次出现的是一只年轻的母鼠——不错，城里常见的、毛色灰黑的、母的、有着长长尾巴的、老鼠，在动画片里出场的时候脑袋上属于扎着蝴蝶结的那一种，带点娇羞、带点傲慢，不懂得生活却明白事理，喜欢看《恋爱真经》、《智慧背囊》之类的小册子，关键时刻打个KISS令满屏飞出一串串红色小心脏让男主角迷三倒四爱得死去活来——不行不行，我有点头晕。蝴蝶母鼠从阿黄身边经过，后者继续懒洋洋趴在地上，明明已经瞧见了那只老鼠，却没有纵身而起，也没有张开口来狂吠，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它甚至还向母老鼠微微点头致意！风吹草低见牛羊，人间处处是流氓。这年头世风日下，连***阿黄都见色起意、搞性别歧视！这一发现让我愤愤不平。对一条好吃懒做的看门狗还能奢望什么呢？我决定搭车蹭票，跟着过去。让我先练练：横横！哈！！嘿！！！它要是给我来慢镜头，我就还它太极手，它要是给我来快如闪，我就还它疾似电；它要是咬我左手，我就用右脚踢它，它要是咬我右脚，我就用左脚踢它，它要是咬我左脚，我就用右手踢它；它要是咬我双脚，我就用双手踢它。停下！我咋手脚不分了呢？它要是咬我脸，我，我就咬它，把它的一嘴狗牙全咬断！我会拼命还击，它休想在我这儿占了便宜走！当我慢慢走近阿黄，它瞪起圆鼓鼓的眼睛，随着我的脚步移动而不断调整视角。表面看去我极为镇定，心头却不断打鼓，仿佛有千乘战车万骑铁甲齐齐呐喊着隆隆迫近。走到过道的另一端，心跳愈发剧烈，感觉胸腔里那枚椭圆的小东西随时会破胸而出，在我倒下去之前飞迸到五尺开外，落在墙边的踢脚线旁兀自蹦跳不停——那将是我一生中把握节奏最明快的一次。唉，似我这般铁打的汉子，没被咬死，先被吓死，冤啊！

　　万幸的是，阿黄没向我扑过来。狗东西，谅你也不敢动小爷半根毫毛。真要是跟过来，本英雄飞起一脚踢废你丫的！望着前面嗅嗅寻寻而走的母鼠，我琢磨：估计是大鱼大肉吃得多，阿黄也就不再愿意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在随时可以填饱肚子的前提下，谁还会用低等食物来破坏心境呢？佐餐往往比正菜还需要讲究档次，而且，这份下午茶，还是蛮合我的胃口的。

　　步子迈得更大一点，走得更快一点，想入非非的我振奋精神，跟上母鼠，昂首踏进厨房。以前我们家是吃西餐的，见过大场面，我不认为厨房里能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惊奇。但在这儿，老鼠之多还是让我有几分意外。灶台上、锅沿边、泔水桶内，到处是饕餮家鼠，甩开了腮帮子大吃二喝，不知道以为误打误撞进了某个暴发小老板在自家院子里摆桌请客的二婚喜宴。自由是自由，就是太没秩序。不比我上回在政府机关食堂看见的，那儿的老鼠用餐都排队，个个手里拿饭卡，围着饭菜进行遗体告别式的转圈，想吃什么自己点，不吵不闹，各取所需。偶尔有个别心黑手短瞧见好吃东西想独吞的，立马被负责纪委监察工作的清理出转圈队伍，没收饭卡，转交司法部门处理。到底是大单位，明白规矩。

　　蝴蝶母鼠发觉我在跟踪她，并不惊慌，慢慢寻到角落里，噙上一片菜叶，偷偷用眼角斜睨着我。我一下子就爱上了她这种欲拒还迎的神态——奔波流浪了那么久，还没谁用这种暧昧眼神看过我，更多的是二目圆睁，齐声喊打。看惯了世态炎凉的我，格外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如果不是为了要照顾旁观者的情绪，我早就冲过去将她一把抱在怀中，爱要真诚，爱要坦白，爱要敢做才敢爱。看来大家都是天生面矮，不喜欢主动客气，我进来这么半天竟然连一个热烈欢呼的都没有。我考虑了半天是选择投放一份简历还是用中缝插播广告的方式推介自己，最终决定直接开口：

　　HI~~~你们好，我是新来的。

　　兮兮嗦嗦嘁嘁噻。

　　希望和大家成为朋友。

　　有几只老鼠竖起了耳朵。

　　我来自M国。

　　几乎所有的老鼠都停止了进食动作，从四面八方抬起头望着我，目光纯洁、感情复杂。有仰慕亲近的、有不以为然的、有流露出憎恶情绪的，他们没有料到有别人会贸然闯入他们的领地，并且主动要求和他们成为朋友。在以往为说，这多代表阴谋，他们不知道我背后是否有更为强大的势力，支持我如此毫无惧意地走近他们。杨峥小说777y@163.com他们不能立刻赶我走开，也不能擅自决定接纳我，由此产生了难堪的沉默。我才不在乎这些家伙怎么想，我唯一在意的是那只漂亮的母鼠，如果她能对我再亲近一些，我会喜不自胜，当然，在我吃饱了的情况下效果更好。终于有一个站出来搭话，看上去浓眉大眼、精神饱满，很像本地村民第四小组长。

　　鼠甲：海边个？（你是谁）

　　我感情充沛地用力回答：和你们一样，我是一只鼠辈。祖先所具备的生存智慧让我们从一块大陆飘移到另一块大陆，并顽强活到如今。我们家以前居住在M国，我的祖先穿过阿拉斯加、渡过白令海峡，越过西伯利亚，进入东北，跨过山海关，驰骋中原，一路南下，最后到达这块大陆最南端，蓝蓝大海边——这之间历经99乘99共9981难。我厌倦了四处漂泊的日子，我要加入你们，成为你们中的一员，我不要再做野鼠。

　　你是耶稣？

　　不是耶稣，是野鼠，你什么舌头啊！我可以赦免你的罪，Whenthecatisaway，themicewillplay，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说了你也不懂，我直接考考你得了：假设一等于六，二等于十六，三等于二百一十六，四等于三千二百一十六，五等于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六，那么，问，六等于多少？

　　鼠类家族的算术通常都不太好，第四小组长偷算了半天，也没能验证出结果，最后白眼一翻，算昏过去了。从后边跟过来一位同伴，用脚踢它：小样儿，还学过奥数呢。数学的失败让这群家鼠认为必须从其它方面挽回损失。他们围拢过来，对昏倒过去的小组长鼠甲进行紧急救护，对他扇风吹气，往他嗓子眼里灌凉水，猛踩他的肚子，拽着他的胳膊腿儿往地上墩，把他摔得跟张相片似的也没见他醒过来。几个出手的主力营救队员发觉状况不对，开始互相埋怨。

　　鼠乙：恁就知道瞎弄，弄出事儿来不和瑟了吧？

　　鼠丙：都别吵吵啦，整的闹心巴拉的！

　　鼠丁：老大来咧。

　　厨房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我仍然沉浸在展现个人风采的快感当中，没能及时发现危险接近的征兆。先是尾巴尖上痛了一下，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扭回头，脸上又挨了一掌，不待反应过来，另一记凌空飞腿让我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像进入拳皇2000之类的格斗游戏中的菜鸟一样，只在瞬间就被击倒。各类武器从四面八方袭来，直到打得我四肢瘫软无力反抗方才停住。有只老鼠爬到我身边，用嘴拱着，把我翻过来。我慢慢抹去眼前飞转的无数的金色星星，看清好心相助的同类，不由得吃了一惊：它身形矮小，而且只有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