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以身饲狗

　　2以身饲狗

　　在我流落街头的生活历程当中，经常可以见到这种老鼠，残疾、贫弱，带着各类伤口和病症低贱地生存在食物链的末端。饿毙对于它们来说是比较正常的结局，这样它们不必继续生活在恐惧当中，不必害怕成为天敌口中的食物，可以用四肢伸展的体态仰卧在某个角落，任蛆虫吞食或逐步分解腐烂，进入再一次的命运轮回。就鼠类的生存法则来说，它们属于优先淘汰的个体，或为群体献身，或沦为野鼠自生自灭。唯有此，在争夺生存权力的残酷斗争中，整个种群才可以保证延续下去的优势。当然，做为被主流群体排斥的野鼠，也并非全部都是贫病交加身体残缺的，内中不乏佼佼者，你比如说——我。

　　你？？不过是个吊儿啷当到处流浪饿得前腔贴后腔的野耗子。小个子一语道破天机。

　　家鼠和野鼠的最大区别，是有分工、有组织，有层次结构。凡是群鼠扎堆儿的地方，都有个小头头。起初我以为相貌堂堂的粤语小组长是，可我错了。那家伙只是广告部的，真正说了算的正是这个独眼龙。在我们周围就是这样，很多领导看上去其貌不扬甚至歪瓜裂枣，但他们都具备无能之能，善于驾驭群雄，这才是他们越过同伴的伟大之处。这坨小个子让几只身材比他高大得多的老鼠簇拥着，没被踩死，就值得我们钦佩。他的头发很精细地梳理过，而且染着酒红色，留成奇异的猴屁股式的发型。他脸上非常干净，喜欢翘胡子，不断用舌头舔他的手指头。他整理腹毛的动作让我想起我爸爸，老爷子到临死的那一刻都没有忘记注意形象。

　　我是这儿的鼠王，你新来，可以做我的马仔。号称鼠王的小矬子扶着我的前爪，塞给我两粒瓜籽，指指簇拥他的几条汉子：这是你的兄弟，黑线、大仓、棕田和达乌尔，他们会照顾你。我心中窃喜：还好不是做他的马子。窗外的光线暗淡下来，厨房玻璃上的几块污迹变得模糊，通过光线的照射，在灶台上留下斑驳的极不规则印痕。一旁，蝴蝶结似乎对此熟视无睹，顾自梳理胡须。台面一侧，形成几片多边形的光斑，光斑的锐角指向她的缎子似的皮毛和长长的尾巴，亮闪闪的波纹起伏不定，泛着油光。而她的眼神，越发的黑黝黝，看不出喜怒哀愁。

　　好地！

　　望着鼠王身后那几个粗壮健硕虎视眈眈的打手，我毅然决然地回答。

　　早知道有这农转非待遇，我就不在地里刨红薯了。

　　六等于几？鼠王趁我不注意时突然发问。旁边一个聪明的赶紧抢答：等于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一。鼠王一抬手，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只聪明鼠仰面朝天滚到一边，捂着嘴哎哟哎哟还不敢出大声，他的门牙被打断了。

　　六等于一。我赶紧把刚才智力测验的答案说出来。鼠王撇了撇嘴，胡子一翘一翘。

　　六等于六。我又说。鼠王开始活动手腕子，我立刻明白了什么叫正确答案。

　　您说等于几就等于几！

　　话音刚落，阿黄在外面狂叫两声，突然冲进厨房。起初我以为它是对我的突出贡献表示嘉许，但看到除鼠王以外几乎所有的老鼠都面露惧色才知道情况不妙。孩子，你表现的机会到了。鼠王拍拍我，示意我向阿黄献身。这时，我们都听到了过道里传来人类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有人正在向厨房这边走来，难怪阿黄变得如此振奋。而鼠王的意思，是把新来的我当成替死鬼抛出去，舍身饲狗。这次，轮到我和他们一样浑身发抖了。人们以为鼠类不害怕比自己体型大的动物，传说我们可以钻进大象的鼻孔而使它屈服，相信我，那只是个传说。阿黄瞅瞅我，哼了一声，眼睛到处寻觅，目光最后落到了蝴蝶母鼠的身上。蝴蝶结吓得瑟瑟发抖，几乎瘫软成一团，可怜的样子让我看了无比难过。那一刻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很仗义地站出来拦住阿黄：要吃就吃它吧！我一指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粤语小组长。阿黄没有客气，吭哧一大口，咬断了我的一条腿。群鼠哄的一声，四散逃命。我拖着那条被咬断的鼠腿跑在后面，惊奇地发现自己用三条腿跑步的姿势可以格外优雅。阿黄没有追赶，泰然自若叼起粤语小组长，喜滋滋地向主人报功去了。

　　我因为自己的勇敢而入了伙。鼠类接纳同伴的效率是比较高的，没有任何繁杂的审批手续。其中几位的心情甚至可以用欢天喜地来形容，因为他们又多了一个可以随时拿来做出气筒的同伴。原因就是我的身份曾是一只野鼠，系上虎皮裙冒充孙行者，来了就窝了众人的面子，还不是坐地户，没在这儿上过幼儿园、没在这儿上过小学中学大专班，没当过烂仔痞子瘪三小赤佬瓜娃儿操蛋货胡同混子，没同学没战友没老乡没打过浑架，没见证到千顷良田变成万丈高楼的历史，我就该受先来的伙计欺负。杨峥小说777y@163.com最初的一个时期，鼠王的几个打手一天只做四件事：找食物、吃饱肚子、睡觉、看看天黑没有然后开始打沙包。我就是沙包。为了手感更好，他们用气筒往我肚子里打气儿，因为怕漏气，还把肛门塞上。我像个气球似的半悬在空中，下边几条好汉边打边喊劳动号子：硕鼠硕鼠，我食我黍！乐土乐土，爰我啃骨；硕鼠硕鼠，乐生乐活！乐国乐国，爰我啃得。有时候他们会取消其中两项，以使时间分配更加合理。但对于最后一项，只要我在，那是必定上演的保留节目。兴致所至，他们还会用各种口型咬我，让我很受伤。我明白，这叫杀威棒，很多大英雄都吃过这个，是为折我们的锐气。我承认我身材健壮，比较能打，但是八个体形都比我大一倍的老鼠的围殴让我认识到粗野的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式之一，强大的军力是取胜的有力保证，况且我还少了一条腿。我曾经是只野鼠，够不上级别成为猎人的目标，想装一回宁死不屈的英雄都希望渺茫，为此我原谅那些嗜杀者，殴打于我几乎可以算做免费福利了。疼痛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能捱得住痛并不代表我喜欢捱痛。我痛苦的原因在于那些袭击我的家伙是我的同伴。他们也许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或者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他们不在乎残害生命，一点儿也不在乎。个别时候，我觉得抗不住了，向鼠王求助，他总是轻轻拍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样做，全是为了你好。他一定是在测试我是否真的被打傻，而每一次，我都必须将真相隐瞒。

　　运动过后，群鼠散去各自休息。蝴蝶结跑来安慰我，伏在我的耳边说：给我讲个笑话吧~~~干嘛不说话，是不是笑话太多想不起来讲什么了？不讲我可生气啦，我可走啦。走了。她真的走了。只是不久，又像个白衣天使般悄悄出现，用不知名的草药涂抹我的伤口，把一个写有“外菜莫入”的牌子遮盖在我身前，然后默默离开。起初我认为她是怕我一下子被打死而使打手们失去持久的快感，后来我发现在她的阻拦下，鼠王已经禁止打手们拿我做每顿饭后的消化运动，改成宵夜时才把我弄出来开练，这样就使我当沙包的机会减少到每天一次，对我的身体恢复非常有利。然后我就躺在牌子后面，像穷书生爱上阔小姐似的那么爱上了蝴蝶结，等着她为我找来好吃的。家鼠生活条件优越，对食补颇有研究，并且有些独门食谱已经秘传了几百代。在蝴蝶结的帮助下，我吃得比受伤之前还有吨位，肥胖使我的笑容看起来更加温情脉脉。必须承认，我开始的时候很卑鄙，欲望也很低级，喜欢的是她的大屁股，那非常性感，同时也象征生育能力强。我主动拥抱了她，让她再也不要离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美丽。名字好丑。

　　我叫张健康。我可以叫你蝴蝶结吗？

　　HOHOHO，蝴蝶结是啥啊？

　　谁也不能否认，很多爱情是在一瞬间由化学作用产生的。她说她从见到我的第一天起就爱上了我，因为我曾经是一只野鼠。她没出过远门，认为野鼠的生活浪漫而富于激情，以为我们都像武打片里边奶油小生们演的一样，腰里别根宝剑、揣上几两纹银就能走遍天下行侠仗义——有那好事谁还当老鼠啊，搁我早就揭竿而起，削把木头刀扛着我也满世界骗吃骗喝。不行啊妹妹，那是写小说拍电视，人家有出版社有制片商给money。我游走天下，遇见物质稍有匮乏就头角峥嵘闷得木了，最后沦落到这里寄人篱下苟延残喘。做为一个鼠辈，你得放弃多少光荣和梦想？我们可以不做追求真理的努力，但至少应该保持怀疑谬误的权力。不为别的，就为你是一只老鼠。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远的不说，眼前先帮哥哥解解渴，来，嘴一个。

　　呶~~~~~~吧叽吧叽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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