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苇海冰洋

　　3苇海冰洋

　　如果探讨我的祖先诞生于哪块大陆实在是太久远了，我的家族在这个蓝色星球上已经生存了近亿年，并且有望继续生存下去。李美丽非常想知道当年我们家漂洋过海的故事，我不晓得应该怎样对她讲，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我，我是听我的爷爷奶奶讲给我听的，而他们那时候也没有出生呢。他们是听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奶奶讲述的，并且有很多部分完全不同，多多少少会有杜撰的成分，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把他们的故事整合在一起，反正我怎么听来的就怎么说，记得多少就说多少，最后成为了我的家族的故事。

　　我们的先祖是坐船从海上过来的。

　　我的爷爷这样说。那是我们自己造的船，用金黄色的芦苇捆扎在一起，头尖尾翘，每一根芦苇都排列得精细异常，都有它们各自的位置，远远看去，就像黄金打造的完美艺术品。但它又是那么的轻巧结实，漂浮在海面的时候，像是被夕阳照射的羽毛洒满金光。在船的中央，扎着一座用来瞭望的高高塔桥，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站在上面，指挥着芦苇船前行。哦，他那时还很年轻，风光极了，身上的每根茸毛都焕发光彩。在他下面，几十只家族成员奋力挥桨，随着大海起伏不定的波涛破浪前进。可惜他们后来都死了，不然我们的家族还会造船，还会在海上听到那些海鸟的鸣叫。为什么要到海上？呵呵，我的孩子，我们现在生活在内陆，不知道海有多大，天有多大，世界有多大。你看，从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跑到我手指的对面那座山的山尖上，我们要跑三天三夜，也许更多，可无论多久，我们总是能够跑得到。但是在海上，在我手指的地方，在任何一个我们目力所及的地方，我们永远也跑不到尽头，永远不能够。因为海上不总是风平浪静，当那些鱼儿快速游走，风儿渐渐激烈，乌云聚拢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先祖也会感到担心和害怕。他们用足了全身的力气划水，他们促使船儿疾疾前进，但是最终，乌云还是会追上他们，笼罩他们，雨水滴落下来，海浪也变得越来越巨大，海水涌进了船舱，那时候，他们才知道他们的弱小，但是他们不害怕，他们继续划，继续冲，他们拼尽了性命要在海上闯出一条路来。孩子，你知道吗，当最大的鱼也会躲进海底深处，海鸟们早已逃得不知踪影，我们的祖先却仍就在海面上为了生存而搏杀。人？那会儿哪里有人，它们那时还爬行在陆地上，全身长满了毛发，在树林中爬上爬下找野果子吃呢！海风折断了塔桥，海水灌破了舱底，金黄色的芦苇船终于被暴烈的天神撕扯成碎片，我们所有的先祖都落入水中，一个个沉入深深的海底。

　　海底下都有些什么？

　　我半跪在爷爷面前，两眼虔诚地望着他，问。

　　那时的老鼠们还不会游泳，即使会游，也只是以前在平静的小河沟里翻腾几下罢了，怎么抵得过无边大海的狂风巨浪，于是他们一个一个被淹没，一个一个悄无声息的死去。不过，他们死得不会痛苦，他们一定很开心，因为他们不是被渴死的。只有一个！爷爷伸出一只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比划，我的两个眼珠随着他的动作旋转，如同星空中并行急舞的两只陀螺，最后定格在远处山峰的顶端，指缝之间，晨晖依稀。只有一个活了下来！他就是我的爷爷的爷爷，当然也许更老，年代太久远啦，我记不太清楚。只有他一个，在这次灾难中学会了潜泳，活着上了岸，继续繁衍后代，我们的家族依然存在。

　　海底下有什么？我执着地问。

　　海底下……呃，咳咳咳，海底下有很多……你知道他活下来就好了，你还小，等到你长大，你就会知道。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没有告诉过你么？我嘬着自己的手指问道。

　　怎么没有？！爷爷发怒了。当然有！海底下一片漆黑，有松软的海床和成片的珊瑚，有滚动的岩石和会发光的鱼，有蓬勃的海树和吱吱叫的火山。我们的先祖游过一条深遂而漫长的海沟，在那里他遇到了最为猛烈的地震和海啸，整个世界全部裂开，不断有气泡翻涌上来，像张开一只大嘴，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似的。杨峥小说777y@163.com他拼命游啊，钻进每个扑面而来的汹涌澎湃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有足够他喘息的空气，补给他能量，帮助他度过难关。他胜利了！我们还活着就是证明，对不对？

　　对。

　　我对我爷爷的讲述将信将疑，因为我觉得他是为嘲讽我现在好吃懒做才这么说的。我跑去问我的奶奶，满面皱纹的奶奶慈祥地抚摸着我，唧唧笑着搔我的痒。我身上有几个地方特别怕痒，谁如果动那些地方总是让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喘不上气。后来，我在养伤的时候，李美丽也发现了这些地方，她常常也会令我乐不可支。谁让我高兴，让我高兴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愿意和谁在一起玩。以前，我特别愿意和奶奶在一起。不过奇怪的是，我在她相同的部位挠痒，却毫无效果，她只是看着我微微露出笑容，而且我知道，那不是我挠痒的结果。

　　你爷爷说的不全对，我们不会造船，如果是那样，我们早就造出了飞船。

　　奶奶呵着我，任由我在她脚边打滚，等到我笑得最剧烈的时候停下来，让我舒缓自己的呼吸，她就在我头顶上慢慢地讲。

　　我们的老爷爷老奶奶呀，是从海面上走过来的。那时候是冬季，海峡的中间结了冰，他们匍匐到冰面上，后边拖着简单的少得可怜的食物，那些东西就是为了保证他们不会在中途被饿死。你爷爷没有讲过船上装食物吧？为什么？因为他们中途就吃那些芦苇，把船吃沉掉了，呼呼呼。奶奶笑着，在我的身上又搔起痒来，我开始打滚、翻身，直到喘不上气来继续听她说。冰很滑，非常非常滑，谁都站不住脚的，他们就趴在冰上，肚子贴着冰面，后面的老鼠咬着前面老鼠的尾巴，拖着少得可怜的食物，一步两个脚印，齐心协力地往前走，其实是在爬的。爬也没关系，他们还必须要爬得快，因为慢了就会被冻结到冰面上，想爬也爬不动的。不信，你来试试看。

　　我记得那时已经入冬，远处的山坡上落着皑皑白雪，刺骨的寒风使得荒原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动物。奶奶把我领到一处结冰的河岸上，挑了一块看上去比较厚实的冰层，让我趴在上面，手刨脚蹬试着向前爬行。我差点被冻僵了，感觉到一只脚的脚尖很痛，渐渐延伸到腿上，就是我后来被阿黄咬掉的那条腿，痛得要命，然后发热，发麻，再到后来我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失掉它是上天注定的。奶奶看我冻得僵硬，才咬着我的尾巴把我拖到岸上。

　　你看，很难吧。他们在冰上面爬了七天七夜，食物也吃完了，终于看到了对岸，可就在这时，冰面一下子裂开了！他们全都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哗——他们全都被冻住了！奶奶脸上的神情变得凶巴巴的，她的眼睛也不停地眨动，好像她当时就在现场，那专注的眼神把我吓呆了。她的手上没有停止搔动，可我已经感觉不出麻痒，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即使看见了岸，也不要觉得自己安全！

　　奶奶最后告诉我，有两只，她竖起两根手指，有两只老鼠活下来，就是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奶奶，他们紧贴着冰层下面游过来，在岸边咬破一截冻在水里的木桩，顺着木桩上了岸，逃进了内地，捡了条命。她所讲的故事，与我爷爷所讲的有诸多不同，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向她验证，因为那天之后，我的奶奶就失踪了。她把我送回到家门口，轻轻地在我身上挠痒。我那时已经恢复过来，倒在门前咯咯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不断喷涌，在脸上结出两粒冰花，遮挡了我的视线。当我爬起来，弄掉那两粒冰花之后，我发觉眼前视线模糊，我已经找不到我奶奶，她没有回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冬天到来，雪下得很大，我们不能出门，我的爷爷一直伏在洞口向外张望，我想，他可能是在等奶奶回来。他什么也不吃，一天比一天虚弱。雪花落在他的鼻子上，堆簇成一个小小的白色尖塔，他的眼睛在塔后面吧嗒吧嗒眨着，嘴里慢慢哈出白气，让那尖塔缓缓融化掉一点点，然后再被更大的雪片覆盖。这样下去，他会被冻死的。我爬到他的耳边，对他大叫：爷爷，爷爷，进来吧，外面太冷啦！他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轻轻吹那些落下来的雪花。它们一片片飘落下来，渐渐不再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