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 快乐的胖子

　　4快乐的胖子

　　我要去找你奶奶。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晶莹洁白，干净得让人不可思议，只有我们家的小小洞口，仿佛大大白纸上的一个圆圆墨点，清晰得有些扎眼。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的我爷爷忽然变得精神百倍，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而且，我们储存的粮食也不够多，我，要到山的那边去看看。我拖着他不肯让他走，我害怕爷爷会在石膏一样的雪地里被冻死。然而爷爷终究离我而去，因为我的爸爸在后面拽住我。让你爷爷去吧，他会寻找到咱们家族埋藏在深山里的宝藏。他按住了我说。爷爷跑得异常轻快，如同踩着纯毛地毯一般舒畅，径直向着闪着银色光芒的山顶上去了。他背上刺有藏宝的地图，有一天你会看到。爸爸告诉我。有一天我看到，但是那一天，我只看到，清澈的风从我流着泪的眼前刮过。我拼命想挣脱我的爸爸，用力踢他的脖子，蹬他、踹他，可他全无反应，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想那藏宝地图的模样。

　　不好。李美丽说。她蹲在我的面前，两只前爪蜷缩在胸前，紫葡萄似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滚动。显然她对我祖上传有宝物并无兴趣，只顾着把蘸满果酱的小甜饼塞给我。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家。我欣欣然接过小甜饼，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消灭掉，然后指点李美丽把饮料递过来。你不知道我们在野外获取食物的艰难。我在我们家负责考察食物的储备情况，如果某种食品储藏过剩，我认为我有义务有必要主动将其消耗掉一部分。我爷爷说的是实情，我们的储备坚持不到开春，如果需要谁做出牺牲，我爷爷奶奶会抢在前面，这个道理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的爸爸是个快乐的胖子，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不断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现新的食材并且乐在其中。每一节甜润的草根和每一粒鲜美的树籽都会令他兴奋不已，无论路途多么遥远，拖着食物回家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他为此而生。他热爱他的生活方式，并竭尽全力使之更加美好。他教会我快乐的意义，而不是消极悲观地埋怨命运和生活。忧郁和愤懑只能徒增烦恼，而埋怨是最没用的东西。无论埋怨别人还是埋怨自己，它的最终结果都只能是浪费时间、谋害生命。我妈妈是家里最瘦弱的，也是家里吃苦最多、最忙碌的，她的身体里仿佛具有无穷无尽的能量。与爸爸相反，我几乎没有见她笑过，她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她的嘴边生有两个巨大的颊囊，可以用来存藏食物。在冬天最饥饿的时候，她嘴对嘴喂我玉米粒儿，那是我童年最爱吃的东西，其实我妈妈也喜欢吃，但是她总能找到理由让给我。等到你的生日，还有更好的。她眯缝着眼睛，口水流个不停。我的生日永远只有她记得。她总是忙忙碌碌，费尽心机寻找我喜欢的食物，只为我开心。春天到来的时候，她怀了孕，挺着大肚子仍然不断在家里挖洞，开辟新的出口，在我和爸爸外出觅食之前，她会跑在前头，立在地面上观察一番，如果有凶险，她会立即逃回洞内发出信号，把我和爸爸匍匐按倒，我们全家在她的怀抱中一起发抖。只有确认绝对安全，她才会放我和爸爸一同外出。

　　爸爸告诉我，在野外经常运动可以让我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我知道那对于我生存的意义重大，可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费力。他想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传授给我，过于浪漫的态度使他模糊了现实和想像之间的区别。春天的到来使我们摆脱了濒临饿死的困境，这让我爸爸感到放松，在某个吃得很饱的早晨，他带我去看日出。我们并肩站在山坡上，望着一轮又大又圆的太阳慢慢升上来，那瑰丽的光辉让我激动万分，止不住扑到我爸爸身上使劲拥抱他，那一刻，我原谅了他对我爷爷的冷漠无情。杨峥小说777y@163.com我们背后的丛林里，传来一声奇怪而尖利的啸叫。那叫声我从没听过，循着声音我望过去，发出叫声的是一只怪鸟，爪子紧紧钩抓着树干，耳朵竖立着，阔大圆扁的脸上两只冒出冷酷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被这从没见过的眼神吓得四肢瘫软，动弹不得。对于决定我命运的关键时刻，我总是准备不足。在更多时候，我越是想有所准备，事情往往越糟糕。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爸爸，他其实也被吓得要命，但是还在硬撑着宽慰我。你听听这音节，多么高吭、雄健和华美。但是要远离它。怪鸟张开翅膀，像箭一样向我们飞扑过来。我们站在它可以捕杀的半径之内，爸爸告诉我不要慌乱，不要忙于逃跑，更不要分头逃走，那样可能死的会是你。杀手也值得尊敬，它凶悍快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它是智慧的结晶体，它已经脱离了为裹腹而觅食的低级阶段，它把杀戮看成是美妙而崇高的行为。为此，他只会捕捉成熟而健壮的我，别害怕，你太瘦小。你看，它来了，你注意它飞行的姿势，多么优美！留神它的爪子和嘴！它的名字叫猫头鹰！爸爸在最后一刻推开我，使我没能把怪鸟的爪子和嘴看得更清楚。

　　它飞起来了，鹰爪下，爸爸在大笑：我飞起来了！真的耶！现在，你跑吧，回家告诉你妈，我要出趟远门儿，今天不用给我准备晚饭啦！啊，飞行真是一种乐趣，不是谁都可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掩盖不住其中磁性的喜感。

　　猫头鹰被它爪下这只喋喋不休的老鼠弄得不知所措，将他照准一块石头狠狠丢下去。我看见爸爸在落地的瞬间灵巧地翻过身子，他的脊椎骨撞在石头上，发出砰的一声。我吓傻了，站在原地发愣。爸爸坐在地上，对着我方向喊：快跑啊，别踩我的影子！猫头鹰的爪子第二次抓住了他，又把他带到空中，朝着一根坚硬的树干扔了过去。猛烈的撞击使得他头昏脑涨，落到地面时他已经分辨不出我在什么方向，但他仍然咯咯尖笑着：你这个可怜虫，你太慢啦！我开始拼命跑。当他又一次摔到地面的时候，我想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因为他冲着我相反的方向摇摇晃晃招手。他被猫头鹰带走的时候，我最后望了一眼，他不再笑也不再叫了，他没有了声音，脑袋耷拉着。他的手臂伸得很开，像是长着多个关节，有两个以上的胳膊肘。他的肚子摔破了，有一小段肠子流出来，等于从肋骨下面又生出了一条尾巴。我扭回头的瞬间，阳光格外明亮，不知是出于幻想还是什么别的，我看见爸爸睁开了眼睛，冲我做了个鬼脸。

　　在那之前或之后，我再没出见过谁能够如此从容地直面死亡。这太癫狂。我吓坏了，就近跑到一个地洞里，黑洞一下子把我吞了进去。我在里面乱跑乱撞，被一只发怒的田鼠狂咬一通。我顾不得许多，在付出遍体鳞伤的代价后摆脱它，逃回家里，告诉妈妈，我爸爸可能死了。她听完我前言不搭后语杂乱无章的讲述之后，收拾起东西，平静地对我说：我们离开这儿吧，孩子。我自始至终没见她流过一滴眼泪，她是那样坦然，好象我的爸爸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已经挖好一个宽广的地洞，安心愉悦地等待我们的到来。

　　临产的妈妈为我建立了新家，她更是像上紧了发条一样从不休息，直到有一天她躺倒后再也没有起来，她生不出她肚子里的那些孩子。我为她找来吃的，送给她最喜欢的玉米粒，也许这样可以让她高兴一些，可是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眼神呆呆望着我，没有一丝笑容。我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可我就是做不到。她软绵绵地死了，死在我怀里。她嘴里的颊囊松驰了，掉出许多玉米粒，每一粒都被她精心挑选过，每一粒都是完美无瑕的。我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堆满她的周围。

　　死亡对于我来说曾经很突然，但在我连续经历亲人的离去之后我就觉得不是那样了，我明白了生命原本就是如此短暂。死去时的方式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可以一言不发默默离开，也可以高声呼喊自由万岁鼠民幸福什么的。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没想好，所以我觉得我最有可能的是突然辞世，给周围的人们心中留下永远的痛。当时看来不太可能，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只独行侠。我生就是一只啮齿目动物，这注定了我不能活得像一只嘀嘀叫的电子表或者蓝色海洋中体长十八英尺的大马林鱼。我甚至活得不能像一条狗，在食物链上它比我还高着一个阶层。其实，我想说的是：即使你快乐，也不要做一个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