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决斗

　　6决斗

　　相较于坦克打手，我没有任何优势。他有一帮子兄弟，多才多艺的黑线、大仓、棕田、达乌尔跟他亲密无比，方圆数里都是他们家的亲戚；他身强力壮，肮脏尖锐的指甲比我长半寸，练习打沙包时常常划破我的裘皮大衣；他相貌英俊，诗歌朗诵名列前茅，越野急蹿数十公里不大喘气。他拥有的这些我都不具备，某些时候因为他的存在，我甚至怀疑李美丽的爱情观是否有问题。我的目光转向鼠王，一只眼的圣主手里玩着雕刀，淡雅的表情使我相信如果我失败了他很可能以最快速度扑过来补上一家伙，挑起手下的争斗原本就是他的重点工作内容，这无可厚非。也许唯一能够支持我的只有李美丽，她蜷伏在同伴中间，与我偷情时的张扬无忌不见了，她的姿势柔媚如水，却故意不看我。我昂起头，向着坦克又迈近了一步，那些事先准备的器件跟在我后面稀哩哗啦乱响，不锈钢餐叉绊到了桌脚，从上面掉下几只一次性塑料盘子，大把的烟灰扣在我的头上。围观群众哄的一声乱了，连连叫好。

　　坦克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在笑，很有些飘飘然：俄是担心弄残废你。

　　我倒剪双臂深呼吸，提足了中气曰：千万别下不去手！我不过是只野耗子！本来就残废！身残志不坚！这些天，感谢鼠王大人抬爱，领我四处赴宴。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体重急剧增加。报上说，家鼠30%以上死于过度肥胖，以及与此有关的疾病：高血压、糖尿病、抑郁症等等。我可不想做一个最后老死在沙发下面的胖子，我是有追求的！我需要一个对手，一场战斗，体面的、光荣的、死去。而你，出身豪门，上天注定你要光彩一生，不会被打死、冻死、饿死、老鼠夹子夹死。谁都明白，老鼠夹子对付的是只顾眼前利益而又嘴馋的家伙，成为家鼠中的一员，这种危险你可以轻易避开。所谓投鼠忌器，藏身名贵花瓶可以使你的生命有保障，你风光无限，在这个群体里没有谁敢于对抗你。偏偏，你遇上了我，于是遮挡你的花瓶碎了，夹着你的弹簧已经悄然绷紧。生存需要强悍，软弱意味死亡！谁都有自己珍爱的东西，并愿意为之付出所有。我爱李美丽，你也爱你就站出来！对抗之中必将产生失败与成功，胜者赢得爱情，败者失去生命，是多么公平。你是我的最佳敌手。谁可以阻挡野小子的勃勃雄心？！只有他自己。这是一场比赛，暴冷的球队将会以傲视群雄的勇敢夺取冠军；这是一场战争，谁说王者之师不会败给流民草寇？我去！披着一袭陈旧华服的贵族已然走向黄昏的断头台，我这只曾经的野鼠举起闪映月晖的锋刃，让你优雅地丢掉脑袋，鼻子里不再插着大葱，而我，在你行将入土的棺椁之上敲进最后一根长钉。形势不可逆转，历史终将前进，敢于进取者有着虽败犹荣的豪情，我的胜利在于：我行动！

　　光当！光当！！光当当！！！听众纷纷倒地。

　　鼠王感动得热泪盈眶，扑过来给我脸上扇了两个大嘴巴：你有完没完？！

　　我的眼前烟灰乱舞，连退了五六步，被自己准备的那堆工具绊翻。群鼠又开始哄堂大笑。我在倒下去的瞬间，望见李美丽也笑了，那一刻我有几分难过，惭愧得满脸通红。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身坐起，突然出手夺过鼠王手里的雕刻刀。寒光闪过，鼠王诧异地问：你要干什么？他慢慢向后移动，逐渐退出了我和坦克所站的圈子。我挥舞刻刀，上下游走，把脑门上的傻蛋二字揭了下来，丢在坦克面前，面带微笑忍着疼说：到你了。

　　这次大家安静了许多。李美丽第一个冲过来帮我止血，用绷带在我脑袋上缠了一朵白色的玫瑰花。我推开她，任由鲜血顺着我的鼻梁流淌下来，两个眼睛直视着坦克。就鼠类来说，从眼睛中间看对方是犯忌的，那意味着挑衅和不诚实。所以我们习惯了相互之间骚眉搭眼的神色。而坦克是个异数，他总是直勾勾盯着对手，仿佛要找出人家的胆囊在哪儿似的。我现在要跟他比的就是胆量：他怕我不怕，我怕他不怕，到底谁可怕，自残是最大！坦克拣起雕刻刀，搁脸上试了又试，舍不得下手。黑线他们几个齐声起哄，都期望这小伙子快点破相，好使他们将来减少一个追求母鼠的竞争对手。杨峥小说777y@163.com坦克明白他们的心思，气咻咻向着几个平日关系不错的兄弟望了一眼，很不高兴地指出今天晚上白请他们喝酱油了。兄弟几个若无其事地散开，各自扎母鼠堆儿里，压低了嗓音指指点点。这比大声斥责更让坦克难堪，因为几只母鼠已经开始掩着小嘴窃窃私笑了。鼠王在一旁大声咳嗽，坦克没办法再拖延，一狠心，把自己的眼睫毛剃了。

　　他已经输了头阵。鼓着红肿的两腮，我声若洪钟地说：我要跟他进行一场真正的较量——比比谁更能吃。

　　这次连鼠王也差点昏倒：不用比，我一个让你们八个。

　　坦克更是一阵狂笑：俄的胃能装下两个你！

　　我一指墙角：那么，来吧。

　　厨房与过道的拐角处，零星散落着一小堆一小堆土黄色的麦粒儿，安静地躺在那里，极具质感的表皮折射出点点灯光。它们个个饱满丰硕，像是善良的人们特意为饥肠漉漉的过客准备的，好让他们放松疲惫的身子，歇歇脚、打打尖，填饱肚子才奔赴宿命的征程。且慢，即使你拥有一头恐龙的食量，区区的几粒麦子也足够让你就此止步，到达生命的终点——因为，那些麦粒儿，可能是被称做毒鼠强的灭鼠药，小小的一堆，足以杀死这窝老鼠的全部。做为灭鼠的一项辅助措施，房东在拴起阿黄的时候，会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施放鼠药。我注意到阿黄今晚没有出现，所以有可能是房东故伎重演。不过人类非常狡猾，他们并非全部放置真的鼠药，而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引我们上当。以往遇到类似情况，鼠王会指派鼠群中看上去最没成色的一个试吃，那家伙完蛋了，大家全都宁死不碰墙角的麦粒，如果他没事，大家就一拥而上，把这东西当点心吃。从目前这个鼠群的发展来看，我被派出当试验品的可能性极大，所以不如先发制鼠，借这机会搏上一局。

　　坦克犹豫着。他在核计自己殒命之后的沉没成本，以高贵之躯跟低贱的野鼠同归于尽是否值得。他害怕了。他把自身看得很重要，就失去了拼力一搏的勇气。我露出轻蔑一笑，整了整自己的皮大衣，气宇轩昂走向贴着瓷砖儿的山墙，扶着墙根来了个英雄形象。鼠类嗅觉灵敏，可以发现炸弹，也可以自身成为一个炸弹。众鼠为我的潇洒再次倾倒，爆发出扑通扑通的欢呼声。我听见蝴蝶结尖叫着赞叹：帅呆了！我高举小短腿儿，做出一个OK的手势，然后俯下身去，伸出尖嘴，把眼前的麦粒儿一吸而尽。

　　哼哧哼哧，味儿还行，咯崩咯崩，真挺耐嚼的，咂咂咂，嗯，有点咸。

　　群鼠屏住呼吸，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不断吧嗒滋味的嘴，等待着我轰然倒下。整个世界异常寂静。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我依然直眉瞪眼，蹲在地上回味着口中的余香。这几年假药泛滥，老鼠药质量也不过关，纯粹是给我们送补品来的。而号称杀鼠最烈的毒鼠强，除了人类用来制造谋杀亲夫之类新闻的哄动效应之外，灭鼠作用还有待进一步提高。因为这群老鼠早已识破其特征，上当的越来越少——自杀的除外。坦克在旁边一瞧没事，立刻另寻一堆儿开吃，他不想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太窝囊，而且遇见好吃的宁可错食不能放过也是他最重要的生活座右铭。那小子太年轻，没赶上过挨饿的日子，一点也不知道节俭，把小麦粒儿当成希望精猛喂自己，不一会儿就胀得像个气球似的鼓了起来，最后圆墩墩坐在地上，叉开腿，两个小前爪捂着肚子，喘着粗气长叹：可撑死我了。

　　很多年以后，在场的老鼠们谈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惊恐万状，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可怕的一幕已经深深印刻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就在转瞬之间，坦克真的变成了一架坦克，仿佛大战过后缺少燃料、发动机损坏、被掀翻在地不能动弹的坦克。硝烟散尽，他像个铁块似的硬梆梆地躺在那里，面部因为剧烈抽搐而扭曲变形，胡须如同钢针一样根根竖立，直指天空。夜风吹过，那些胡须竟然纹丝不动，像是在向苍天企求再还他一次生存的机会。一缕尚未完全凝固的黑血挂在嘴角，两只眼睛暴烈地向外努着，几乎迸出眼眶，显得格外狰狞恐怖。大家明白，他不是被撑死的，而是被鼠药毒死的。这一结果的出现令群鼠感到恐惧，于是一哄而散，跑得比转世投胎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