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你不能死

　　7你不能死

　　想想我那时真的是年少无知，危险近在身前甚至已经吞入腹中还浑然不觉。鼠药大体分两类：一种是烈性的，见血封喉，立竿见影；另一种则是慢性的，药效持久，要有一个间隔期才发作。坦克好彩，吃到了前者。而我，运气不够，很有可能吃到了后者。我一瘸一瘸最后一个跑进鼠洞，立刻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我想我完了，坦克那僵硬的死状就是我的未来，无论有多久，那一天终究会到来。死神仿佛在遥远的地底洗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甩甩水上来取我性命，而且宜早不宜迟。阎王让鼠三更死，谁敢留鼠到五更。我将会和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团聚，甚至有可能永远分离，因为他们在天堂，我在地狱。我将孤独地忍受烈火的煎熬，任由举着镰刀牵着铁链的牛头马面驱使，在穿着黑披风的铁笔判官的洗澡盆里随波沉浮，每天喝他的洗屁屁水。其实，我早该拥抱李美丽，与她最后吻别，跪在她脚边许下忠贞不渝的爱情誓言，把我人头鬼脸的坚强形象伪装到底。可是，她竟然跑得那么快，一转眼就在窝巢的拐角不见了踪影，我就算是屁股后面装上火箭也撵不上她。让她去吧，古拜、我的爱人，从此和你分开，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里，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

　　如果知道她能在我失去知觉之前回来，我真该换首情歌的。就在我倒在外菜莫入的牌子附近动弹不得之际，李美丽拖着一大堆救生工具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满脸都是心疼家里东西的守财奴表情的独眼龙鼠王。他们往我耳朵眼里呲水，朝嗓子眼里打气儿，照屁股眼里塞猪肉涤虫，蹦到肚脐眼上边又跺又踩，都没能让我活过来。鼠王有主意，说应该喝肥皂水。于是又弄来几条透明皂，外加多半袋洗衣粉，拿水沏开，用大号漏斗帮我灌进去，灌得满嘴冒泡泡，连脑门上的抬头纹都开了，就地蹿稀。我的肚子好痛，心想不会在里面发现陈胜王之类的条幅吧，如果是那样我宁肯再吃两张自己的*进去。我发觉自己意识非常清醒，只是身体无法活动，也没办法说话，因为他们不断往我嘴里插各种管子，几乎把所有能催吐、冒汁、发汗、避邪的东西都弄到我胃里了。我的肚皮越来越鼓，四肢越来越僵硬，十二指肠比平时膨胀了三倍都不止。我这时唯一想告诉李美丽的是，在独眼大侠的帮助下，她不是在救我，简直是让我生不如死。可这个笨笨的小女鼠一点也没有觉察，她只顾着来回翻腾，做了不可计数的无用功，汗水泪水肥皂水沾满她的毛发，湿嗒嗒粘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神坚定决绝，倘若我不重新站起来她就会把整个地球破坏掉。可她终究体力有限，她终于没劲了，缓缓地伏在了我的身边，看上去比我还要奄奄一息。鼠王赶紧去救她，把那些管子从我嘴里拔出来要给蝴蝶母鼠插上，手忙脚乱了好久，泪流满面的李美丽突然贴着我大叫：你不能死！亲爱的，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我哇的一声全吐出来了。

　　李美丽反复说我这次险中得活全靠鼠王在鼠力物力方面的大力施救，要我无论如何向他表示感谢。第二天我拖着疲软而肿胀的身躯参见鼠王，在他面前三跪九叩行了大礼。杨峥小说777y@163.com鼠王搓着两手坦然接受，然后抚摸着我脑门上残缺不全的12:45感慨万千：孩子，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好我就好。他压低了嗓门凑近我说，没准儿他也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立刻将浮肿的胸脯拍得水花四溅，信誓旦旦说服从组织安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鼠王很开心，又塞给我一块芝麻糖，说：这段时间总算没有白对你好，有件小事需要你相助。阿黄那家伙越来越过分，为了向主人表功，它竟然要求我们这星期每天贡献一到两个同伴给它，以此做为它的政绩，而且它对李美丽颇有好感，点名要我们把李美丽捐出去，你看看这件事怎么办？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从我头上掠过，刮得我飘飘悠悠。我几乎是脚不沾地离开鼠王，回到李美丽的身边。她关切地让我趴下，说我还没有复原，她要为我做按摩保健，虽然手法并不专业，但是排涝效果明显。我伏在床边，感觉到她的小爪子在我周身上下不停挤压，吁吁的气喘声和她腋窝里散发出的特殊香气涨满了整个房间，像是绝美的小调配上酣畅淋漓的山泉，那一会儿，我产生了置身仙境的错觉。

　　你真的怀孕了？

　　嗯。

　　孩子真的是我的？

　　你什么意思。

　　她的动作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我，让我顿时感到温暖正在抽身而走。门外，黑线和大仓抱着肩膀嘻嘻哈哈经过，看见我和李美丽挨得很近却默默无语，几乎同时沉下脸来，很不屑地哧了一声。他们就是这样，自己得不到的，就认为是坏东西。李美丽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为淫贱的象征，她的性别决定了她应该为他们守身如玉，等待他们的追求和献礼，倘若她敢于自己做出决定，那就证明她是自暴自弃的破烂货，因为她的选择竟然是只身份不明瘸腿烂毛的野鼠。究竟谁对谁错，这件事情现在看起来很难说。

　　假如没有了我，你该怎么办？我轻声问李美丽。

　　没有你，再嫁给别个喽。

　　李美丽的回答飘着香气，逗得黑线和大仓欢天喜地。两只老鼠抢身入门，齐声劝李美丽别等了，要嫁就抓紧，他们急着当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费时不费力，至于这只喘气都带喷雾的孙子，让他一边玩蛋去。李美丽身形一转，婀娜多姿地避开他们，手中举起一枚麦粒向二鼠示意。那是昨晚从我嘴里吐出来的。黑线和大仓对望一眼，各自垂下头，羞答答向外挪去。别走！我叫住他们：鼠王告诉我，阿黄要每天吃掉咱们的一个同伴，直到把大家都吃光，你们甘愿一个一个等死么？

　　介又咋个办嗦？两个大块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跟它斗！依靠集体的力量，咱们这么多鼠、这么聪明、这么优秀，怎么说也不能轻易喂了狗！

　　我说出了我的计划。黑线和大仓又拉来了棕田和达乌尔，我们一起行动。李美丽负责做我们的啦啦队兼观察员，替我们把风望哨。我们在阿黄的必经之路上下绊子，想着能窝折它的狗腿，谁知它力大无穷，轻易就冲破了我们的阻挠，然后差点把大仓叼去当战利品。亏得大仓跳得高，一个箭步蹿上院墙，逃得无影无踪。初次失败让我们有几分沮丧，李美丽一再鼓励我们万事开头难。我又去狗食盆子里撒胡椒面，搅拌均匀，想着能把它辣个半死，没料到阿黄满怀喜悦吃完，痛痛快快打了几个大喷嚏，意外地治好了它的感冒。看来不出狠招是不行了。我把麦粒投进了狗食盆子，算准了它会毒发身亡。可阿黄的狗鼻子不是盖的，只嗅了嗅盆沿就扬长而去，找房东要骨头啃了。天色渐晚，眼看就要有兄弟姐妹遭受阿黄的毒口，我气不过，在阿黄经常休息的廊檐下放了图钉。这次阿黄中了计，趴下去之后的那声惨叫声震屋宇，我相信月球上的兔子听见了也要吓得进洞躲藏。

　　阿黄恼了。它发觉有什么东西在和它做对，这是它休身养性生活多年的地方，令它气愤不已。小鸡鸡上扎着的那颗图钉非常坚固，它不得不伸出舌头试图把那东西舔下来，这使得它看上去淫亵无比。傍晚时分，女主人准备冲凉时从此经过，发现阿黄的猥琐动作，不由得娇斥连声，让这个下流坯滚远一些。可怜的阿黄倍感屈辱，忍气吞声走开了。我们几个击掌庆贺，轮流拥抱接吻，短暂的胜利让我感到几分飘飘然，告诉他们准备好下一阶段的工作，我则到厨房里为大家做开路先锋。我在泔水桶边寻觅，剩鱿鱼断海参的发现让我欢欣不已。它们漂浮在桶中，好象是早已准备好的奖励。我跃入桶中，在汤中使出蝶仰蛙爬各式泳姿，打算把那些美食弄出去。桶中油滑，我单身一个又势单力薄，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当我再次从泔水中抬起头时，却发现桶的边沿露出一双直愣愣的狗眼。阿黄并不笨，它假装离开，就是为了麻痹我们，趁我不备，它又悄然返回，把正在桶中畅游的我逮个正着。我们对视了一阵，我用狗的方式向它致意：你丫看个屁呀！紧接着我憋住气，迅速沉入桶中。那些泔水的颜色浓重厚浊，阿黄看不清楚，伸出一只狗爪在里面胡乱翻弄。它可不知道，我们家祖上就已是潜泳高手，借着它的搅动，我抱住狗蹄跃出桶外，撒脚如飞向外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