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阿拉走先

　　8阿拉走先

　　我从未尝试过追咬比自己弱小的动物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只知道被追逐者的感受：我们必须玩命跑，才有可能不会被咬死或者被吃掉。阿黄一定疯了，它把它一生的仇恨全部集中在了我的身上，它无所顾忌，干掉我是它的唯一目标。我屡屡听见它的牙齿在我身后交错碰撞，有好几次差点咬断了我的尾巴。我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和一条狗结了仇。我们原本素不相识，初次见面就因为阿黄挡路的缘故产生了分歧，可那不代表我们就该彼此憎恨。我不过是想吃顿饱饭，它也不过是想稍事休息，我们本该各不忧扰。但我们不是同类，我们各有各的追求，矛盾就这样产生了。按鼠王的话来说，如果我不出面，李美丽就可能会死，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我明知道独眼龙大概是在利用我，但是我仍然要站出来，不是我勇敢，而是我简单，胜利很简单，生活很简单，爱，更简单。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危险，不过事先做过准备就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单打独斗不是阿黄的对手，已经安排好黑线他们在灶台上面竖好秤砣，只等我引着阿黄经过的时候推下来，就算砸不死它个***，也要让它骨断筋折，知道小爷的厉害。我跑得异常轻快，听见嗖嗖嗖的声音在我耳旁飞过，以及阿黄沉重的脚步声，可就是听不到秤砣掉下来的声音。说起来我当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在阿黄的追逐之下我能拖多久自己心里也没底。我的小短腿这时发挥了重要作用，十分方便我的急刹和转弯，而阿黄由于长久的懒散，身体臃肿肥胖，同时也没料到一只老鼠在它面前可以如此顽强，竟然一时追赶不上。这让它感到很丢面子，因此越发急躁。我好几次我回头侧望，从它的大眼珠子里看见圆滚滚的我越来越圆，然后渐渐变得细长，接着一个急转，我就消失不见。这情景让我有几分得意，我为自己的灵活身手暗自叫好，但同时感到胸口越来越憋气，呼吸不再顺畅。我的前方升起水雾，嘴里像旧式火车头一样不停喷出白气，如果黑线他们再不出手，我想我可能要把我的腿都跑断了。

　　美丽！美丽——！李美丽——！！！

　　那凄惨的叫声我不能相信是发自于本鼠之口，它充满着悲伤绝望苦痛，像一个跌落悬崖的人看见地面根根尖桩竖立的感觉一样。阿黄越跑越快，越来越坚定，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在这时，英勇的李美丽出现了，她迅速接近灶台上的秤砣，摆出了一妇擎天的架式。在她身后，黑线、棕田和达乌尔也冒险出洞，不断向我招手。我信心倍增，竭尽全力冲到灶台下，突然一个急停，转回身来对着阿黄大喝一声：慢！***没有料到这回事，慌忙退步。它的反应实在是太慢了，竟然原地坐了个屁墩儿，蹭得满地是毛。巨大的铁制秤砣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了我的头上。这次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脑袋上面一震，好像整个身体在瞬间变成了实心的，我僵硬挺直，踮着脚尖儿原地打了个旋，伴随着满眼星光，和阿黄的狞笑、黑线他们的傻眼、李美丽的……倒在地上，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黄哈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笑得畅快淋漓，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诧异莫名：狗的笑声竟然也可以如此爽直坦荡。阿黄笑弯了腰，笑痛了肚皮，小鸡鸡上的图钉也一闪一闪光亮无比。它捂住了肚子，嘴里叫着唉哟唉哟倒下打滚，突然打出一个巨大的喷嚏。这个喷嚏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以至于阿黄的全身都在地板上弹了几弹，激烈地震动使它不能自已，嗵的一声屙出稀拉橙黄的一坨便便来，满屋都是恶臭味道并且异常辛辣。阿黄并为自己的失礼行为感到任何歉疚，而是继续卧在地上哼哼唉哟。原来，搀在狗食盆子里的胡椒粉起了作用，阿黄终于被放倒了。

　　我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想离开。阿黄不肯轻易放过我，它伸出嘴来把我叼住，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我咬成两段。可它偏偏在这个时候换了一口气，于是我撑足了劲儿提醒他：我吃了老鼠药。阿黄听见，用力甩头，将我丢向一旁。我凌空划过，像一枚流星撞向对面。我想像着自己摔在墙壁上的啪叽一声，血花四溅，然后平伸着如同没粘牢的印花一样慢慢滑下来，这样我起码在临死的时候恢复了听觉，而且可以死得很舒展，让我感觉好欣慰。杨峥小说777y@163.com对面冲凉房的门开了，女主人裹着浴巾走了出来。我平飞过去，贴到了她的两腿之间，然后顺着浴巾的一角，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砸在她的脚背上，随着她的惊呼蹦跳，我遽然清醒，就近滚入地沟，逃之夭夭。

　　后来的事情很好理解，满屋子点屎的阿黄遭到男女主人的围殴。加上惊扰女人洗澡、私自放鼠逃生，它已近乎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如果不是看在它往日驯服的面上，立毙杖下极有可能是它当时的结局。即是如此，挨棍子时阿黄发出的惨厉叫声也令洞中偷听的我心生同情。我立刻原谅了它以往的错，心想经过这顿打，阿黄肯定能够变成一个圣徒，它连在它妈妈肚子里犯的错误都会改正了。

　　但鼠王不这么看，他很认真地跟我谈了一次，主要是手谈——不是下棋，是一个身居高位的老鼠对他所认为的竞争对手的合理排斥。鼠类的领袖不是终身制的，当老一代鼠王出现疾病、孱弱、衰老的迹象，新一代强壮、机敏甚至带有狡诈凶残的年轻老鼠就将取代他，将他赶出鼠群，沦为一只饥寒交迫的野鼠，不得善终。鼠王必须时刻提防可能出现的对手。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帮他清除了坦克这个潜在的王位继承者，但并不意味着我有什么功劳。我的不要命精神已经赢得某些年轻鼠类的崇敬，这是让鼠王感到极为禁忌的。而且，清除对手而不公开，这是我们需要共同保守的秘密。所以，鼠王认为我有必要自行了断。

　　你看，你弄得阿黄失去了主人的信任，这非常不好。独眼龙翘着胡子，坐在椅子上，有板有眼地阐述：阿黄很可能失掉饭碗，它肯定恨咱们，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好关系付之东流，你说我心痛不心痛？人类最没情没义，一脚踢开阿黄，就会换来阿灰阿白阿紫，哪一个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咱们的家族在这儿生存下去都将产生困难。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看看，除了陪我吃饭和惹麻烦，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看看，应该怎么办？

　　我想讲理，我想反驳。鼠王蹦过来左右开弓一顿大嘴巴立刻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理、什么叫驳。好在他打的不算太疼，如果换他的保镖来解释，我将改变更迅速，改变的态度更坚决。鼠王一只独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在他进行过充分阐述之后，又吩咐其他鼠辈对我进行了更为深入和透彻的集体讨论。黑线、棕田、达乌尔为了划清与我的界限，出手格外卖力。他们太崇拜我了，不等我开口就弄掉了我嘴里好几颗牙齿。看来，必须装一副金属烤瓷全冠，以展示俺的高贵与伶俐。此外，他们还损坏了我的皮大衣，咬烂了我半个耳朵，使我的两条后腿高度疑似骨折。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假如我还击，他们一定会把我现场活吃了。鼠王稍感满意，拍拍我说说：孩子，这都是为了你好，否则，我怎么会救回你一命又一命呢？

　　是啊，被帮助也是有代价的。为了保住这条捡回来的命，我决定离开。

　　为有牺牲多壮志，兄弟姐妹们，阿拉走先！

　　我和你一起走！！！

　　蝴蝶结，我的美女，从鼠群中缓缓走出。她穿过那些愕然的、羡慕的、嫉恨的、不知所措的各种各样的目光，走近我，在我疤痕累累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依偎在我身旁，呦呦私语。她头上扎着蝴蝶结，漂亮而简约，美得几乎让所有旁观者窒息。我认得出，那是一根松紧带儿。

　　我要和你生很多很多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讲道理，学会发短信，学会上网发帖回帖，说话文明懂礼貌不骂人不刷版，一心一意为社会做贡献。她的话，有如狂拼打字一般清晰而快捷。我抱紧她，深深地吻下去，呼吸着她的激情，看着笑容在她脸上灿烂而开，似雪地上绽放的白莲，清纯、高洁，又有几分落寞。嘿，我发现你的眼珠是紫色的耶。她仰着头，顽皮地吃吃地笑。就这样两手空空，我们相拥着彼此的高傲的灵魂，尾巴缠绕在一起，温柔而坚强地，向着洞口外边走去。鼠王在后面叫道：李美丽小朋友，什么时候想回来，这个家的大门永远是向你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