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 午夜街头

　　9午夜街头

　　空荡荡的街道摆在眼前，从这头可以望见那头，如同漂在河面上的一块狭长方板，不知道将会把我们渡到哪里。要搁在往常，我们经过这里，肯定会急匆匆一溜烟跑掉，免得遇见其他动物或人类使双方受到惊吓。现在，我和李美丽自由了，舒坦了，我们可以慢慢走上一程，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反正也不知该往何处去，难得这么闲适，爱情确实给我们的生活乃至一切都带来了变化，让我们尽情拥有她。

　　李美丽像一块什锦果脯似的甜丝丝依偎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几分害怕。街面上那幅用了我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不知道获取了多少报酬的明星制作的巨型广告闪闪发亮，映照着我们前面的道路，扑在地上的影子温暖而又柔软，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我回去。我扭过脸去看美丽，她也正抬起头来看我，我伸过去吻她，她浅笑着回应我，瘦削的脸蛋儿在我的瞳孔中逐渐变形，扭扭地波起银光，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送给李美丽的那两块小小的心形月饼从我眼前川流不息地漩过。我把眼珠挤到眼角，努力地向后瞧，黑茫茫一片，我什么也看不到。我想，沉到海里面，大约能望见的就是这些吧。

　　怎么了？美丽松开我，用她的手来抚摸我的小短腿。这时我忽然发觉我的那条短腿竟然比其他的腿生得粗大，拿它攥成的拳头，应该也是比较有力的。

　　没事。耳朵有点疼。我摸了摸一边的耳朵。它被我的兄弟们咬掉了半边，出血口已经凝固，像是几个赤红的米粒粘贴在上面。

　　嗯，不妨碍听见我叫你。

　　你说什么？

　　我爱你。

　　说什么？

　　我爱你——！

　　我们一起笑了。两只穷困潦倒的老鼠，彼此携扶，就拥有了整个世界。我们不再低眉躬腰，我们相互依靠，挨挨蹭蹭地走在街心。有只蚊子悄悄飞过来，它嗅到了我耳朵上散发出的血腥，一言不发地落到上面，啄破了米粒儿，滋滋滋地吸血。我没有惊扰美丽，任由那蚊子在我头上豪喝畅饮。那一刻，我听到血液从血管里流淌出去的声音，也是幸福的。几条黑色的身影包围我们，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蚊子受到惊吓，急速飞起，在空中盘旋一番，看看形势不大允许它继续安稳用餐，只得依依不舍斜斜飞去。

　　小子，过得不错啊！

　　挡住我们的，是几只流浪狗。它们的毛发凌乱肮脏，表情阴郁而又狰狞，眼神里充满对生活的仇恨。它们对谁都不在意，午夜时分的街道，是属于它们的。我以前跟随鼠王外出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它们。每次独眼龙都表现得乖巧恭敬，在能够逃得掉的距离以外就遥遥地打招呼，不顾颜面扫地伏身叩拜，肢体扭曲极不雅观，献出自己所能献出的一切贡奉，过后嘱咐我：别跟它们在一起玩，这帮小子没出息，别管谁养着，早晚得饿死！我深得鼠王真传，尽可能装出谦虚谨慎的态度来对待它们，寻找任何躲闪的机会对它们退避三舍。如果不是与李美丽的温存稀释了我的警觉，我可能早已在它们出现之前跑得无影无踪。不过现在也不怕，毕竟我没得罪过它们，大家都在世面上流浪，混口饭罢了，没必要发生冲突。于是我很轻松、同时又极为愚蠢地跟它们打了个招呼。

　　哥几个，吃了吗？

　　几条流浪狗一齐咯咯咯怪笑起来。没呢，都没吃呢！它们异口同声回答，望着我和李美丽，半透明冒着热气的哈拉子滴答滴答落到了脚面子上。我心生悔恨，很有一种遇见了穷凶极恶的劫匪即将被抢掠一空又告诉他我们家里还有大额现钞的感觉。杨峥小说777y@163.com如果我当时身上不管有多少个钱包，我想我肯定会倾囊而出、无私馈赠，让它们拿去换取一顿丰盛的夜宵，可我没有，我的身边只有李美丽。

　　哥几个，不用在这儿夹道欢迎了，小弟只是从这儿借路经过……咳！咳咳咳！！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了掩饰，我用力咳嗽，清清嗓子，准备来一部长篇演讲，同时考虑如何脱身。有那么一瞬间，我担心蝴蝶结会先我而去。以往的历次经验证明，她跑得比我快。我们分头跑，固然有可能逃脱，但我落入狗腹和过后找不到她的可能性是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我的担心以及蒙混过关的想法很快被另外一条狗的出现所打破，那是阿黄，我几乎已经认不出它了。它从暗黄的灯影里挪过来，像是一只被缝合的假狗，身体的各个部分仿佛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那些结合部位布满伤痕和血迹。由于受伤，它比其它狗儿的行动慢许多，眼睛只望着地面，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凶恶。在我看来，主人将它暴打并轻易抛弃，对它的打击实在是太深重。而造成这一后果的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吓得动弹不得。

　　阿黄走近我，像个要动手术的外科医生似的聚精会神。它向我吹了一口气，又像是长长叹了一声，浓烈的怪臭将我包围。我僵直在原地，竟然没有被它吹倒。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那条能攥成大拳头的短肢，显然它已经尝过它的味道，对它毫无眷意，迅即收回自己的舌头，动作快得像条受惊的蛇。可它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依旧仔细地在我身上搜寻，尝试着每一处可以下口的地方。我想它任何时候的心情起伏，都可能令我皮开肉裂、骨断筋折，所以只能暗自祈求阿黄圣灵当头、平稳过渡，就算是取我性命，也要一口而尽，好让我早登仙界，来世再将你这黄毛阿狗好好收拾。阿黄再次伸出舌头，在我耳朵上舔了一口。那些凝结的小米粒儿终于完全破了，已经有几分冰凉的血液丝丝缕缕流进阿黄的牙缝里，将它东倒西歪的犬齿染得一片粉红。我惊奇于自己的血量竟然如此足备，阿黄完全可以把我当成袋装饮料捧在手上啜饮不休。

　　啊——！！！

　　在我身旁的李美丽发出的这声大叫把所有的家伙们吓了一大跳。她原地立起，两只前爪伸在空中，全身的毛发像发怒的刺猬一样竖着，两只眼睛喷出了怒火，随时可以将周围的一切燃烧。几条流浪狗显然被吓到了，它们慌忙退让开，躲到几步开外查看动静，等待着李美丽收招换式好一拥而上将其撕烂咬碎。可它们想错了，这只母鼠已经变成了一只狂怒的猛兽，她嗷嗷尖叫、张牙舞爪，两只赤红的眼球激突在眼眶之外，任何想攻击她的动物见到这一场面都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别说它们，连与之同类的我都感到蝴蝶结过于凶悍，那尖锐的叫声足以让睡在坟墓里的人也吓得爬起来逃走。阿黄也被吓了一大跳，但它行动迟缓，张大的嘴巴好半天才把自己的舌头收回去，得得得吧嗒了三次，才合拢嘴，退后半步蹲在我们对面，傻瞪着一双狗眼，不知想些什么。

　　我们已经离开家了。

　　李美丽用尽了全身力气扎煞完，再也不能直立，半伏在我的背上喘粗气。我听得到她的小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被这声音撺掇着鼓起勇气，抬起头对着阿黄说了一句。一种奇怪的神色从阿黄原本毫无表情的狗脸上漫溢开来，楼面广告牌里的明星头像在它眼睛里转了一圈，然后轱辘一下不见了。它回过头，对几条正准备凑近的流浪狗沉沉地说：让他们走。

　　几条流浪狗有几分讶异，不知所措地互相对望。其中一只鼻子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表达出自己的不满。阿黄对着它厉声狂吠，汪汪汪地大叫些什么我也没听懂，估计是狗儿们的黑话，因为我看见那几条流浪狗立刻都骚眉耷眼地四下散开，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阿黄回过头来望着我们，挤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脸，示意我们开步走。

　　李美丽伏在我的身上，为我舔弄耳朵上的伤口，凑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它在哭耶。我注意到，阿黄真的在流泪，顺着它疤痕累累的脸上缓缓滚落下来。我轻轻推了李美丽一把，让她走在我的前面，我们走出了流浪狗的包围圈。阿黄跟在后面，隔挡在我们和流浪狗中间，依然步履蹒跚。

　　我们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一溜小跑。阿黄并没有一直跟着，它渐渐慢下来，最后卧在了街道中央。那几条流浪狗分散在四外的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远远瞧着。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故布疑阵，有意折磨我们的精神，好让它们玩得更开心，只有催着李美丽快跑。转到街角处，我觉得有几分安全了，回过头去张望。一辆汽车飞驰而来，阿黄在车灯里摇摇晃晃站起身，似乎是想躲开，可眼睛还望着我们这边，动作很不协调，那一声砰的巨响和紧随而来的刺耳刹车声，让我明白，这夜，真的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