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野猫

　　11野猫

　　一只野猫的出现干扰了我关于爱情的思考。

　　它的长像不够俊朗神武，炭黑的皮毛沾满草叶和尘土，眼神阴郁，一看就是在摇铃叫人的小单位呆过，神志不清的模样。可是我喜欢，我喜欢它那闷了吧哧的相貌，看上去老实巴交、不偷不抢，领导狠批同事猛踩也从不辩白，丢毛巾少浆糊撕烂半张复写纸都能栽到它身上。我努力朝它那个方向走，眼看着近在咫尺，一再迈步，可就是走不到那儿。在我脚边碍事的是只大号的塑料壶，壶底空着，侧翻在地上，显露出外包装上的大号书法：不太白酒厂。

　　喂，小伙子，你，过来！

　　我立起身，挺直腰杆，很得意地腆出腐败肚子，冲着野猫勾勾手指。后者抬起头来看见我，又向四外望望，扭扭小蛮腰缓缓向我走来。它肚皮松驰、双颊深陷，脊背上有个硕大的伤口，我猜最近这些日子的每天清晨，它的背上总会存着一汪露水。我踢了踢脚边的塑料壶，腾出地方。要搁以往，我弄不动这么大个的东西，今天晚上却特别轻松。也不知道谁那么没成色，这么好的壶可以留在家里装奶啊，丢了真可惜。野猫被我惊着了一下，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大概在心里判断站在坡上的到底是什么动物。

　　你自己啊？我问。

　　野猫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仍就用警惕地目光扫视四周。

　　上来，你上来！

　　我继续招呼它。也难怪，我的两颊飞红，脑门上疤痕累累，缺少半边耳朵，长着一条不伦不类的小短腿，就是我亲妈来了恐怕也不容易一下子认出来，何况是一只路过的野猫。我知道自己有点喝大了，但是头脑很清醒，可供证明的就是我懂得待客之道。到了我的地头上，不招呼好人家我总觉得于心不安，后半夜就算睡着了也会心疼醒。您怎么称呼？哦，不肯说没关系，我叫你老黑好了，这么叫不礼貌，我还是叫你老K吧，你看你多威风，像张大老K。我让它再走近点儿，摊开双手向它证明我没有危险，周围也没有帮凶和陷阱。

　　没事儿，我也自己。知道孤独的人最怕什么吗？就是有人对你说：你孤独。嗯，人也会孤独，别看他们总是在一间屋子里挤那么多人，其实他们都是孤独的。我们就不一样，我们走到哪儿都不孤独，因为在哪儿都有朋友，就比如说你我。打什么哈欠啊，你困了吗？用凉水洗洗脸，我帮你。那是酒！不是水。感觉好点没有？又饿了吧？我知道的地方，有鱼松，有甜面酱，还有炸鲜奶——不鲜不要钱！我带你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别的猫，它们知道之后会把你赶走的。就抢好吃的东西来说，后来的常常会取代先来的，客人甚至会赶走主人，对不对？我就是赶走俩癞蛤蟆才占领那个据点的。来吧，跟我走，别害怕，刚才说不鲜不要钱是跟你开玩笑，那地方不收支票、现金和信用卡，全部免费，还有国税发票。GO！

　　我率先下了坡，跑在前面。野猫仍然有些犹豫不决，立在高处张望。我回身向它招手，让它快点跟上。那一刻，我浑身充满了力量，似乎在腾云驾雾，只要轻轻点地，就可以纵身飘向远方。这感觉真的很棒，如果来得再早一些就更好了，我就可以不要李美丽为我担心，不必在流浪狗的围堵当中让她喊破了嗓子。杨峥小说777y@163.com我后来问过李美丽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勇敢，她撇撇嘴气壮山河地回答：你都不行了，我再不行，那咱俩还不全完啦。这回答其实挺伤我的，可我也只能隐忍不发，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据称母亲保护子女才会有这种能量突发超乎寻常的表现，我可不是她儿子，我不能躲在她怀里坐享其成，我要勇敢，我要坚强，我要证明自己。眼下，你们谁还敢说我胆小，谁还敢说我懦弱？我跟野猫在一起夜游，领着它在地面上逛垃圾山，不行你试试？

　　老K跟在我后面，它只要几个大步就可以追上我，可它没有，依旧不疾不徐地保持着一定距离。这家伙节奏把握得真好，落地无声，虽然后背有伤，可不妨碍它攀上爬下绕过一切阻障，并且眼神一直沉着，紧紧盯着我。这个我理解，以前我在写字楼里呆得太久，天天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空调冷气让我习惯了面无表情，离开那儿以后我才知道野外的美好。就比如现在，我们在月光下起伏前行，我能感觉到这个星球的转动，它飘乎不定，却每一步都给我以最有力的支撑。我不在乎老K追上来吃了我，根本不在乎，世界是美丽的，我拥有美丽，别的全是狗屎。哦，别这么说，这么说又让我想起了阿黄。

　　转过山坡，是一块池塘。池塘边上有成片的芦苇，这儿是我平时最喜欢来的地方。我常常能想起爷爷讲的故事，盼着那些芦苇早些枯黄，我好把它们扎成芦苇船，带上美丽和我们的孩子在水面畅游。老K在我的身后停下了脚步，它望着黑黢黢的池塘深处，没有出声，显然是担心有什么伏击。我迈步登上一片苇叶，用苇杆划着，口中唱道：小小船儿向前游，两岸垃圾向后走……老K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我在池塘边上的垃圾堆里表演、打转，小船儿就是不向前游。它料定我不能逃出它的爪心，耐心地等待着我划累了自己返航。它可不知道我会游泳，而且会潜泳，只是这会儿机缘不到，我还不想露出这手绝活，再说这一池子水我也喝不了那么多，所以仍就在苇叶上奋力地划动。这东西就像书法，你越是用力，越是未必做得好。我累得有些气喘，渐渐摸出门道，东一笔西一笔，蘸毫点墨，看似毫无章法，却也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竟然在落叶败枝垃圾堆里闯出条路来。老K看得眼馋，凑近了岸边。我昂首召唤它：跳过来，跳过来，水不深，淹不死你，跳啊！老K心惧，还是不肯上前。其实这池塘真的不深，只是雨水淤积而成的一个大坑罢了。老K大概是担心陷到泥中不能自拔，我又帮它推过两块木板去，它试探了一番，仍然不敢过来。这家伙，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这么爱惜自己。

　　我奔上池塘对岸，绕到垃圾堆后面，拖出小半盒牛奶来，对着老K指指。然后又拖出一小根火腿肠，扔到岸边向老K比划。最后拽出一截鱼干，向老K跳着脚示意。我正忙活呢，水里钻出两只相貌英俊的癞蛤蟆，咕呱咕呱冲我狂喊，大意是你凭什么到我们地盘上乱找东西？我之前跟它们打过交道，根本没把它们放在眼里，心说凭什么，凭的是我带来的身长六十厘米的黑毛兄弟。我向远处一望，对岸空空荡荡，野猫已经不见了踪影。我登时有些心慌，不要说等到天光放亮，就算是午夜前后这烂泥塘都说不定会有什么物种出没，我惹不起的主儿太多了，给人家当孙子都不要，这岂不是自投罗网？两只癞蛤蟆兴奋异常，它们已经看出我脚下打晃，一起商量等我入了水再将我好好修理，不用塘子里的水把我兑均匀喽这事儿不能算完。好在我当时酒劲还没过，勇猛异常地向两只癞蛤蟆冲了过去，脚底下绊蒜，摔得头昏脑涨，睁开眼一看，两只蛤蟆已经扑通扑通不见了踪影。而黑猫老K，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喵——

　　它终于说话了，发出的声音跟别的猫不一样，是一种啾啾声，像小鸟叫，没头没脑地对我说了句：

　　你老婆和超人很般配。

　　不管你是否相信，那天晚上我跟一只眼神阴恻恻面容灰塌塌曾经仇视一切的野猫成了朋友。我找来绷带帮他包扎了背上的伤口，使他看上去像一匹驮着白色鞍鞯的马。我们后来吃了很多东西，喝了不少酒，聊到了迪斯尼和夏目漱石，说起彼此的童年经历，成长过程中的快乐和烦恼。我羡慕他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他倾仰我有家有口将为鼠父的快乐。谈到兴奋处我用前爪拍他但反对他用相同的举动对我，于是他就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分别从我的脸上和后脑勺扫过，看着圆滚滚的我不断做出前滚翻后滚翻而哈哈大笑。我向他耳语身为一个靓仔如何有效利用自身优势泡妞抠女的秘诀，提议他考虑一下在附近出没的几只母猫，早些成家，结束孤单落魄的流浪生活。他的脸色再度变得阴沉，我只好转换话题，从最新的户外运动全民健身烛光包子宴谈起。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了几句，突然问道：

　　嘿，你真的认为我是个靓仔么？

　　第二天，当我从老式唱片机的卧室醒来，走到外面阳台上，看见头顶大朵大朵的白云以及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垃圾山，回想起昨晚的事，无论如何都觉得那是不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