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我当爸爸了

　　12我当爸爸了

　　我曾强烈地预感过世界将在我们这一代手里结束。因而巨大的历史使命感、责任感、罪恶感都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直到我的孩子出生，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依然完好无损、井然有序，并且按照它自己所固有的规律继续向前发展，而我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及时行乐的思想在一瞬间占据我的心头。我没开过飞机没坐过火箭，没吃过鲸鱼没游过海泳，我不懂得生活，也没有真正享受过它。我应该创下一份属于自己的基业，买下一座海岛天天在上面晒太阳，顿顿吃油饼我吃炸糕；养一群小动物，慈悲济世、普渡众生，天天让它们洗澡。这些想法还不等我付诸实施，就被现实状况所击退：我爱我的妻儿，我有责任让他们生活得很好，并且为更好的明天创造尽可能多的有利条件。严酷的急切的现实的需求令我产生新的压迫感，使我整晚整晚地失眠。如果那个时候你恰好从垃圾场经过，看到老式唱片机上面卧着一只老鼠对着星云月空长吁短叹、独自抽烟，那就是我。别打扰我，因为有更多忧国忧民、关爱人生的事等着你，你没时间。

　　李美丽临产的那一刻我们还在玩儿。在此之前我和她都没有做父母的经验，也没有谁来帮助或指点我们，我们都把她的第一次生产看成是一项娱乐活动。我们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玩过山车，把轨道架在上面，用小轱辘车追来撵去。她笑眯眯对我说：我圆得就剩下爱情了。我把脸贴在她的小爪子，感觉到格外温暖。我怀疑我们住的地方下面有地热资源，温泉暖气活火山什么的，把我们的房间烘烤得金光灿烂、色酥香软，身体也疲疲塌塌的。这时小轱辘车突然都倾倒了，那些道轨也翻翘起来。我想是孩子们在里面蹬踹的结果，他们是一群小调皮，常常会在里面跟我们玩这种动手动脚的小把戏。我抬起脸来笑笑地看着李美丽，却见她一把拨拉开肚皮上的道轨和小轱辘车，抓住我的手说：

　　我要撒尿！

　　我没听太明白，用探询的目光再次望她。李美丽的脸色变了，大口喘气，又重新讲了一遍：我要撒尿！你不能想像一个美女在你面前强烈要求方便的场面，可她还是倒在那里，腹部如同擂鼓一样不停起伏，而且节奏越来越快。我慢慢伏过去，发觉她肚子上的毛都竖立起来，不断扎着我的鼻子，把我的胡须都弄乱了。她的口中不再说话，手越攥越紧，捏得我好痛。这种情况持续了一阵，我看她平静了些，凑过去颤巍巍地问：不是快生了吧？她哇的一声大叫，用力把自己翻转过来，答道：是！

　　情况来得突然，我找不到接生婆或助产士帮忙，而且自己也全无这方面的知识和培训，我那会蠢得像块肾结石，连木头都不如。你们想不出我做了什么，在这关键时刻，我竟然跑去冒险接通了唱片机的电源！黑盘子唱片转动起来，放出空明澄澈的《AngelsWeHaveHeardOnHigh》，整个夜空随着音乐唱响。我想李美丽终于可以满足让孩子们一出生就看见星光的愿望了，这歌声放得音量大些，起码那些天敌不敢轻易靠近吧。我心醉神驰地跟着哼哼了一大段，然后急急忙忙跑回来，李美丽同学已经运用她的果敢精神和大无畏勇气生产完毕，有男有女，一共七个，我们分别给他们起名叫：张能吃、李能睡、张爱玩、李有钱、张写字、李加班和张李散步。

　　我的孩子们伴随着尿意出生，他们毛茸茸挤成一团，漂亮极了。我站在旁边，看看哪个都想抱，可又怕下手不知轻重弄伤了他们，傻呆呆地不知怎么办才好。杨峥小说777y@163.com李美丽成为我们之中的绝对权威，她指挥我收拾好房间，为我们各自重新安排住处，要求我离孩子远点，免得因为身上不干净使幼鼠染上疾病。孩子们的出生立刻使我在家庭成员中的待遇一落千丈，可我不以为意，喜滋滋地遵照蝴蝶结的指示执行，不打半分折扣。她则独自舔干净孩子们，将他们拥在怀里喂奶。七个小肉球群情耸动，张能吃冲得最猛，李能睡边吃边打呼噜，其他几个也是各不相让，闭着眼睛拼命向前拱。我支着腮帮远远望着，心里想：这么容易，就当上爸爸了？在不远的将来，我的孩子也会生小孩，孩子的孩子再生小孩，子子孙孙成为一个大家族，我很快可以像鼠王一样混得满面风光、高高在上也。不过我肯定比他强，我鼠性比他好，体格比他壮，一定会赢得后辈的尊崇和爱戴的。

　　七个孩子没有能够全部活下来。李有钱出生不久就没有了呼吸，她的眼睛到死也没有睁开过。我想她可能不属于这个世界，降生的时间和地点不对，于鼠类来说，也算正常，她不用承受过多的苦难，一生的记忆都是幸福的。我把她从家里拖出去的时候，心情很难过。外面的天空光线黯淡，云层厚浊而又沉腻，仿佛一切都没有生气。我把李有钱放在野地里，看着她小小的身体卷曲着，觉得不能就这样把她放在这儿，我可不想让什么东西把她叼了去。于是我决定刨个洞将她埋起来，这样她睡着以后也许能够更安稳些。我忙忙活活的时候，那个直肠子小孩又来了，蹲在不远处，屁股对着我，一边拉屎一边念经。我沉浸在悲痛当中，没心思听他咕哝些什么。等到我用泥土、落叶、碎树枝把有钱完全掩埋起来之后，天空中依然灰暗，起了一阵风，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如同他突然出现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只留一坨硕大的排泄物，屹立在世界的另一端，让我觉得整个地平线都在向那滩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倾斜。还好我没有倒下去。

　　其他几个孩子都很好。最晚出生的张李散步发育得格外健壮，也是他的兄弟姐妹中最先学会走路的，特别能走，有一次竟然顺着唱片机下面的通道一路走了下去。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追踪及时，他可能会在地球的另一面迎接日出，当然更有可能掉进熔岩池中烫死。我向他发出警告，提醒他乱走可能遇到的危险。他笑嘻嘻瞧着我，趁我不注意撒腿开溜——他完全把这当成了一出游戏。我不得不追上去，叼住他的脖子把他弄回来。可这小屁孩什么都不明白，只要抓住机会就往外跑，好像家对他来说是个牢笼，他把自己当成了举旗造反的英雄。父母的约束对他来说是种罪过，他要活出真的自我，可事实上他这时候连话还不会说。我们处于暗战当中，我要随时提防他离家出走，而他则要千方百计满足自己的运动欲望。相比起来，他当然更有优势，他一天比一天强壮，一天比一天善走，而我则要操心全家的吃住和安全，不可能将精力放在他一个身上。好在我有强大的帮手李美丽，她对我说：散步愿意出去走，你就带他一起走嘛。这应该算是引导孩子的教育方式吧？于是我领着张李散步一起出门，哪儿有好吃的我带他去哪里，可他对那些从不在意，他只想走得更远一些。结果有一天，他彻底走丢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找遍了垃圾山附近的角角落落，都没能够找到他。黎明时分，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满怀沮丧地告诉李美丽这不幸的消息。正在喂孩子的蝴蝶结愣了一阵子，吧嗒吧嗒掉下眼泪，对我说：他自己要走的，不怪你。

　　自己走的不只是张李散步，还有李能睡。她是我们的大女儿，我期望她长得像她妈妈一样美丽，甚至更美丽，因为据说睡眠充足可以美容。她确实比较能睡，那是小时候。大了以后，她更能睡，而且添了许多毛病，一再声称自己不脱衣服睡不着觉。其实她根本没穿过什么衣服，我怀疑她连衣服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很有可能是跟那些可恶的人类学的。她跟她妈妈一样爱听广播，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娘俩热烈讨论广播里所描述的人类生活，他们的饮食、住宿、休闲、服装，以及流行音乐。我想在这件事上我有责任，谁让我在他们出生的时候放歌来着，这完全是胎教的结果。这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孩子对我和李美丽产生的逆向教育的影响，后来我们俩一个学会了穿衣，一个学会了脱衣。李美丽对这个女儿也是钟爱有嘉，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不引起其他家庭成员的反对决不罢休。后来我们一致讨论让她们娘俩封口三分钟以求得安静，李能睡学话早，小嘴呱呱的，说如果让她们封口，我们就要戒饭，大家的爱好全免。弄得我们一个个哑口无言，为了肚子只好忍气吞声。能睡继承了我和李美丽的优点，能说爱唱，是我们的开心果，同时也继承了我们倔强的性格。她刚刚学会自立就离开了我们，不告而别，连一篇辞亲演说都没有发表，这是我最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