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孩子们

　　13孩子们

　　能睡离开家那天，我记得她感冒了，鼻子里突噜突噜吸溜个不停。她的妈妈担心她传染给别的兄弟姐妹，安排她单独到另外一个房间休息；我则嘱咐她多喝水、保持充足睡眠，她点点头表示顺从，可是没有一样照做。她站在那儿，向我招了招手，然后顶着两个泛溢白光的大鼻涕泡出去了。她能言善辩的小嘴没有讲出任何理由，我猜她一定有她的道理，即使她告诉她是为了追求爱情我也毫不意外。她走的时候我没有挽留，自打张李散步走失之后，我就明白硬性约束对孩子们是没有作用的。那时我也根本没有长大，很多时候我不像是他们的父亲，更像是他们的玩伴。我巴不得他们都上外面闯闯，多领回几个同伙来一起玩耍。我暗藏了私心，所以眼睁睁看着她远走。而且当时有件更加紧要的事情需要我处理：张写字和李加班又打架了。

　　写字和加班是一对天生的欢喜冤家，两只小老鼠不打不舒服，他们生就是为着斗争和分歧来到我们家的。起初我以为是孩童之间的年幼无知，到后来我发觉他们纯粹是制造混乱的一对儿矛盾体。小到吃喝玩具、大到父母关爱，我们多看谁一眼少看谁一眼都能引起他们的纠缠。他们为一切能够产生愉快不愉快的事物争论不休，继而撕打，不到我和李美丽左支右挡把他们分开决不罢休。他们两个还特别愿意凑在一起，出出进进必须并排前行。家里的通道较为狭窄，在他们身体瘦小的时候还行，随着他们的长大，渐渐的有些走不开，我不得不努力拓宽道路，以方便二位大仙并驾齐驱，否则稍有磕碰或先后之别就会引起他们的哭打吵闹。照这样发展下去，我需要把洞里挖得像机场跑道一样宽阔才能让彼此相安无事。我太累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都松开嘴都松开嘴，给我松松松！你们是亲兄弟呀，要彼此关爱的，知不知道？

　　我跑过去分开张写字和李加班。两个小家伙暂且住口，仍然气咻咻地各不相让。我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心中涌起莫名的烦恼。至于的么，有多大的仇恨啊？我觉得他们是亲兄弟，他们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真真无可救药。我原本不打算介入他们的纷争，由着他们打打闹闹一番也好，有利于他们的成长。可是能睡的离去突然让我觉得也许管管他们也好，于是我让两个之中的哥哥张写字先说，究竟为了什么两兄弟闹得不和？张写字的理由令我啼笑皆非。

　　李加班长了一根红毛！

　　张写字怒气冲冲地喊道，仿佛塌天大祸由此而生。李加班在另一侧得意洋洋地应对：你懂个屁，那叫金毛，金色的，你分得清么？你个色盲！要是分得清，你也叫李加班呀！张写字受到刺激，扑过来要咬，我挡在中间连忙阻止：等等等，让我瞧瞧。果然，在李加班胸腹部，赫然生着一根红黄相间的杂毛。这也不算什么，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生得多么纯正，因为最开头这事就不是自己定下来的。偶尔出现变异，娶个蝙蝠就当空姐，说不准是祖上哪一代出了问题。我没法跟他们讲这个道理，撵着他俩朝外面走。来到唱片机的平台上，我已经望不见李能睡的身影，只觉得远处影影绰绰的一点一点在移动、一点一点在消失。我收回目光，拍拍张写字和李加班：看！

　　看什么？

　　两只小耗子一对儿近视眼，什么也看不清楚。加班身上长的这根彩色毛啊，确实漂亮。我夸赞道。李加班得到表扬，乐颠颠竖起来，两手直拍小巴掌。张写字在一旁气得鼓鼓的，随时就要发作。我直起腰，咯吱咯吱牙，松松肚皮，左前爪搓搓右前爪，右前爪搓左前爪，蹬蹬后腿儿，把全身都活动开了，说道：可是咱们家里都没有啊，不如把它拔掉吧！张写字一听两眼放光、嘎嘎直乐，李加班蹲在旁边，哇的一声哭了。

　　为了公平起见，写字，你也要拔掉一根毛。

　　我又说道。你比加班年龄大一点点，你是哥哥，我看你的个子也比他高了一点点，你是不是应该低一点点呢？两兄弟听见我的话，都有些发呆。杨峥小说777y@163.com今后你们吃一样、睡一样，长得也一模一样，毛必须一样多，谁多一根我就帮你们拔掉，谁胖一些就必须减肥，谁瘦一点就必须增重，这样好了，我找两只一样大小的瓶子，你们住在里面，互相监督，有变化及时报告，咱们随时做调整，你们都没意见了吧？李加班把两小只小前爪揣起来，端在肚子前面，挨挨蹭蹭往我怀里钻，一副驯顺的模样。我抚摸着他颈子上的毛，用嘴梳理几遍，掉回头来看张写字。写字迟疑半晌，狠了狠心答道：还是把他那根黄毛，唉金毛，留着好了！

　　嗯。我满意地点点头，两只手搭在两个孩子的肩上。看。

　　垃圾山的后面，升起一大团蒸气，山尖上有些东西一闪一闪的，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外面的世界大呢。我感叹道，你们不该总是耗子抗枪窝里反，你们是亲兄弟，要相互照顾，一起闯世界，关起门来本事再大也不算大，你们……我的话没说完，两个小子已经一先一后从我的肘下跑了出去，踩着枯泥烂草，远远地答我：饿了！找点吃的！

　　我安排他们兄弟携手闯世界，不知是对是错，总之我没有可能一辈子陪伴他们，迟早要他们自立门户，而且此时家里还有两个需要我关心的：一个能吃，一个爱玩。张能吃其实饭量很小。在兄弟姐妹之中，他是老大，我和李美丽以为他是兄长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其实不然，在很多时候，他倒是最像受冷落的一个。从他吃奶时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吃得最少，可吃的时间最长，嘬着奶头不肯丢。有时美丽见他已经吃饱，轻轻把他推开，为弟弟妹妹们让出地方，他不哭，也不闹，可怜巴巴伏在一边，蒙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眼圈红着，泪水在里边忽忽悠悠来回打转，倘若唤他，能听见他喉咙里痰液呼咙呼咙滚动，呜呜地吐字不清地叫：妈，妈，妈姆。这让美丽为他哺乳的时候屡屡产生负罪感，非常影响奶水的质量和产量。我回到唱片机里，看见张能吃眼巴巴地趴在地上，望着房间的另一边。他的视线所及，美丽正和能玩嬉戏，翻滚打闹。我不出声，默默注视着张能吃，看他何时会主动参与妈妈和弟弟的游戏。过了好长时间，张能吃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扭头看见了我，立刻垂下眼皮，扭转身向鼠洞的深处走。我悄悄跟在他后面，看他如何表现。张能吃一边向前爬一边悄悄回头，看我是否跟过去。最后他爬进了我们的食品储备仓库，几乎没怎么犹豫，扑到我存起来准备过节的一块蛋糕上大吃起来。我没有阻止他，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张能吃消灭完蛋糕，可能有点口干，在洞底潮湿处沾了沾嘴，偷眼瞧瞧我还在注意他，立刻又扑奔一块胡萝卜丁，三下两下就干掉了。我脸上慈祥的微笑渐渐收紧，因为他吃完之后并未停止，根本不顾肚皮已经胀开，又冲向我收藏的一块准备用来应急的奶酷，由于动作迅猛，竟然扎到里边大啃大嚼。我再也忍不住了，奔上前把他拖出来，带着哭腔劝道：

　　孩子，你把爸爸吃穷了没关系，我担心你出不去这洞啊！

　　张能吃撑得两眼翻白，半躺在我怀里自己替自己揉胸口，长叹一声：舒服——

　　自此以后能吃落下了毛病，逮着吃的不放过，犹其是我和美丽不怎么注意他的时候。他很快在家里得到了大胃王的称号，并且以此为荣。我们纷纷建议将来城里举办类似的比赛，一定送他去参加，到那里一扫而空，连评委会主席全拿下。能吃得到大家的赞许异常踊跃，信誓旦旦不辱使命。而且他的优势在于吃多少都不显胖，吃得多拉得多，排泄通畅，让我时不时想起那个直肠子小孩，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了。另外两个让我费心的张写字和李加班比以前好了一点点，他们回来之后向我汇报说在外面收获很大，结识了许多好兄弟，听到了不少好主意，其中一个是建议我们举家搬到垃圾山顶上去，那地方高瞻远瞩、四顾通达，站在上面八面来风、大吉大利。这话我听得奇怪，问他们这是谁出的主意。他们说是一对大眼睛、白肚皮、背上肌肉疙里疙瘩、能跳会游的帅小伙。他们已经结拜成兄弟，大家说好在这一带横扫天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只愿共死，相依相伴到永远。我听了这些话实在是无言答对，嘴里嘎巴了半天，突然怒吼一声：

　　滚！永远有多远，你们就他妈给我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