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 厌食症

　　14厌食症

　　张写字和李加班的态度出乎意料的空前一致，异口同声指责我说脏话、没形象，对他们小朋友不尊重，不珍惜他们在外游荡多时才找到的兄弟情谊。他们跳着脚地在我面前发火，令我威风扫地。我伏在地上，感觉头顶有个拿着小叉子的黑衣天使飞来转去，不断提醒我：别急，别急。两只小耗子又说起我所谓的拔毛提议，分明是大孩骗小孩的把戏，意在挑起他们兄弟不睦，制造内斗契机，我好从中渔利。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学来的词儿，把我批得体无完肤。可能是我平时说话不太注意，成语用得太多，无形之中对他们产生了影响。我可怜兮兮向二子求饶，说我绝无此意，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不同意我的话，说我的所作所为已经难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应该即刻下台，这个家的领导者通过民主评议，大家共同选举产生，引进他们的白眼蛤蟆兄弟，组成一个全新的大家庭，否则他们宁肯离开。黑衣小天使的叉子又快又准地扎到我的脑门上，让我想起独眼龙鼠王曾经在上面刻下的傻蛋二字。我抬手摸了摸依然残存的12：45，清清嗓子，忱起脸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拖到留声机的外面，照准他们的屁股，一脚一个：玩勺子去吧，你们！

　　两个小子气哼哼地瞅我半天，揉着屁股恨恨地说：你等着，我们找兄弟来收拾你！然后拉着手并肩走了。我想出于对我的愤怒，使他们真正地团结到了一起，我期望他们能够保持下去。李美丽不同意我对于两兄弟的处理方式，急匆匆追出来，可是屋里边张爱玩的哭喊声又将她叫了回去。我也跟着进屋，看见能吃傻乎乎的趴在角落发呆，大概是在回味我刚才那两脚的力道。他们都亲眼目睹了我刚才的举动，误以为我会用同样的动作对待他们。我不会的。李美丽把张爱玩推给我，再次慌里慌张追出去。显然那两个小子的脚程很快，李美丽满头大汗的独自回来，又气又怨地说道：你把我们全都撵走好了。

　　张爱玩在我的身边，已经不哭了。我把他交还给李美丽，又亲了一下呆愣的张能吃，出去寻找张写字和李加班。我没能找到他们，两个孩子失踪了，他们也没有找谁回来收拾我，我不敢想他们是否已经遇害，总之他们再没回来。我诚恳地向李美丽及剩下的两个儿子认错，请求他们的原谅。自此以后，我和李美丽的分工倒是简单明确了许多，她负责照看爱玩，我负责带领爱吃。以前曾不辱没名声同时为引起注意而大吃特吃的爱吃却突然饭量骤减，对食物格外挑剔，每次只吃一点点，无论我如何劝谏，他就是不肯再多吃一口。全家除了张爱玩对此感到高兴以外，我和李美丽发愁得无以复加，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张爱吃日渐消瘦，如同患上厌食症的古代才子一般弱不禁风。无奈之下，我决定带他进城走走，兴许碰上一个半个蒙古大夫，治好他的胃口也不一定。

　　我设想的蒙古大夫坐诊处是城里一家五星级大酒店，那里的后厨以及食品储藏间我和鼠王以前去过，有不少可以挑动食欲的东西。我冒险将张能吃带了进去，果然对他颇有疗效，仅仅是品尝其中的一小部分已经让我们爷俩吃得滚瓜溜圆。我决定给美丽和爱玩也带点回去，用餐巾纸打个包袱叼在嘴上，哼哧哼哧出门，一抬头却发现张能吃不见了。杨峥小说777y@163.com我只好丢下包袱回去找，发现他立在过道中，眼球向上翻着，直愣愣发呆。起初我以为他吃撑了需要休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发现原来他是在盯着挂在墙上的一幅油画。那画上到底画的是什么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有点像向日葵，又有点像云层中的太阳，还像人类的脸。要知道，我最讨厌看那些脸，不管他们是方的圆的还是六边形的。看见他们就意味着危险，我们还是应该跑为上策。我过去碰碰能吃，温和地问他：走累了？

　　他回过头来，对我说：爸，你走吧，我不想回去了。

　　我有点没听明白，又向前迈了一步。张能吃有点畏缩，可是很快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目光坚定地望着我，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了，他在这里能够得到满足，当然不肯再回到郊区那个四面漏风的老式留声机里受委屈。刹那间我觉得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我的嗓子眼，我想一定是我刚才吃得太多了，所以会反胃。我咽了一大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心里盘算该如何跟他讲道理，想好了一大篇话，足够连开三天三夜个人演讲会的，刚要开口，听见不远处叫我：张健康！

　　谁会在这里知道我的名字？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在墙边一张桌子的桌腿处有个隐密的小洞，一只老鼠在那儿探头探脑，冲我打招呼。我认识，正是我昔日的兄弟达乌尔。他朝我拼命招手：快来快来！我迟疑了一下，听见有人正向这边走过来，连忙拖起张能吃，一起钻进那个洞里去。达乌尔跟以前相比变化不大，还是一副肥头大耳的样子，很矜持地说早就看见我了，只是瞧我匆匆忙忙的所以没有打扰。我警觉地向外望望，达乌尔明白我的意思，向我解释说他也已经离开鼠王，如今在这家酒店混饭吃。

　　这是你的儿子？这么英俊，太好了！

　　达乌尔见我一直不说话，为了消除我的戒心，转而跟我谈起张能吃。我听见你们说话了，这孩子有想法，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有远大前程！达乌尔喋喋不休，看上去急于投身教育。我没有接话，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渐渐消失了，远远的，不知从哪里传来钢琴曲，仔细听听，好像是《蓝色的爱》。我闭着眼睛听了一阵，直到曲子演奏完毕，才睁开眼睛准备往外走。达乌尔突然拦住我，用哀求的口吻对我说：把孩子留下来吧，我负责照顾他。见我没有说话，他举起一只小爪子朝上：我发誓！我盯着达乌尔，反反复复将他看了半天，确信他没有撒谎，才说：那要问孩子的意见。我们一起把探询的目光转向张能吃，小伙子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答应了。达乌尔大喜过望，宣誓的动作变成举杯庆贺：cheers！据说这个词也有白白的意思。

　　我在外面找到我的包袱，连拖带抗把它弄回家，那天晚上把我累惨了。天明时分我回到家里，把食物分给美丽和爱玩，同时告诉她意外遇到达乌尔的情况。美丽显得很高兴，可是当我告诉她能吃不愿意回家之后她就翻脸了。孩子只要跟着你，就一定会出问题。李美丽很严肃地指出：张叉叉同志，孩子们都跟你和不来，是你的问题还是孩子们的问题？我无言以对。我想我终究是一只野鼠，一只流浪在旷野之中的孤魂野鬼，我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我担负不起应有的责任。要知道，从那么远的地方弄回这一大包好吃的，是多么的累啊！

　　李美丽不放心，抽空亲自出马进城考察了一次，回来之后面带喜色，说能吃跟着达乌尔过得很好，他们正在一起学习绘画、钢琴和外语。她向我展示达乌尔送给她的各式各样的小礼物，全是送给她和张爱玩的，没我什么事儿。我多多少少感到有点不是滋味，心想达乌尔这厮是在撬我的行市啊。可一看到美丽和爱玩欢天喜地的样子，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他们开心是我最大的快乐。那段时间里，每天跑几十里地进城看望住在酒店的儿子成为我的主要生活内容之一。我兴冲冲地往返于城市和远郊之间，从未考虑过这之中的遥远与艰险。我被一种情绪激荡着，每次来回我都能发现两边的变化，这让我感到无比欣慰。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已经长大的张能吃突然对我说：

　　爸，你以后别来了。

　　然后他走远些，拿出一支画笔，在靠着墙壁的画板上涂涂抹抹，很快沉浸到其中，呆呆的。我用狐疑的目光瞅瞅达乌尔，他摊开双手朝我耸耸肩，表明这与他无关。我劝过他，没有用。达乌尔语气凝重地说了一句，然后就走开了。我瞧着张能吃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他嫌我每次来都要往回带东西啊？不对呀，最近两次我几乎没往家带过什么，爱玩为这个还不太愿意理我了呢。是我做错了什么？也没有啊。我只不过是想来看看他，关心一下他，看他有什么需要，这有什么不对？我忽然嗅到一股味道，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它是从我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你试试每天钻水沟刨地洞，你身上也会有同样的味道。我又看看在彩色颜料中挥洒的张能吃，一下子明白我们的差距在哪里了。他的身上，是一种特殊的混合的气味，有酒店的空气清新剂味，有香水味，有奶油味，当然也有没有晾干的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