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 选美者

　　15选美者

　　你让我走，我就走好了。

　　我站在那里，扭捏了一阵子，望着站起来几乎和我一样高的张能吃，讪讪地说道。他没有答话，依旧在画板上肆意涂抹那些不知所谓的东东，红的绿的蓝的，把他手边所有能够碰触得到的颜色他都要往上面抹，以至于从侧面看画板表面隆起半寸，我能够听见他的肢体舞动的声音，很怀疑他是在从事绘画还是雕塑艺术。我转过身准备离开，那一刻我是多么期盼他能够叫住我啊。爸！他真的叫了一声。我满怀惊喜地回过头，眼前扬起尘土，结果听到了他让我万分绝望的一句话：

　　我不是让你走，我是让你以后别来了。

　　好。

　　我竟然应了一声，然后垂着头走了。我们又失去一个孩子，现在我们只剩下张爱玩。我决定好好待他，让他快快乐乐成长。爱玩很淘气，他真正把我当成了兄弟，跟我从不留客气，除了拔我胡子、在脚底板抹清凉油、往座位上涂油漆之外，他还在我饭盒里藏口香糖，常常粘掉我的假牙——是的，不知不觉间，在孩子们成长的岁月里，我已成熟，我亦老去。

　　李美丽却恰恰相反，她变得越来越年轻，变得爱打扮了。在我们早先离家出走的女儿李能睡的影响余波之下，她学会了像人类一样穿衣戴帽，而且表现得越来越符合流行女装的要求：既要着装，又要裸露。美丽戴的帽子常常压得她抬不起头来，但她依然戴着。因为如果没了那玩艺儿，她更抬不起头来。她喜欢穿上蕾丝花边小内裤和海绵胸罩，披上各种颜色的围巾，在我们做为客厅地板的旧唱片上走来走去，号称纺织的空气。在特号假胸罩里，她装上特制的弹簧以使其产生有节奏有韵律的颤动。杨峥小说777y@163.com这一动画产品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倒是爱玩喜欢得爱不释手，常在那上面挂两个铅球以验证它的弹力。我真同情女人们，她们冲进美容院，寻找并不存在的美丽；等到冲出来，才发觉还是再回去一次更有信心。以为胸部大就可以吸引异性或是赢得他们真爱的话，这个世界将成为面包房师傅的天下。对于一只女鼠来说，你得分清胸肌和乳房的区别。胸部大绝对影响奔跑速度，对你的生存都会产生致命问题，别说爱情了。

　　她告诉我：“肌肤之亲还有发型、色彩和衣衫的剪裁决定了最崇高的爱情，或者决定曾像我们说的诗情画意的爱情，而不是高尚的道德。”这是托尔斯泰说的。于是爱玩不在身边的时候，我把两只小前爪很不道德地搭在她丰满圆润的屁股上，用莺歌燕舞的方式在她后边耸动，这让我产生些许快感，但并不持久。结果她对尚未完全老迈的本帅哥的性能力产生怀疑，在我们的卧室床头贴上标语：严禁在外勾三搭四，违者没收犯罪工具。我想提醒她，女房主的衣服虽然很漂亮，家俱的颜色搭配却一塌糊涂，那仍然是一件糟糕的事。可我不能说，因为她比我还要关心家中摆设的问题，正在策划将马桶改成按摩床，好让她的身体随时随地能够得到呵护与锻炼，永久保持青春体态。

　　有一本叫做《选美者》的杂志绝对应该封掉，他们居然用心十分险恶地介绍说新鲜的猫尿可以美容。我最亲爱的蝴蝶结看过之后，天天逼着我去搞，并且提起我那晚结交的腰缠白布的朋友。只听说过猫粪曾被巫师用来制造魔法药水，我还从不知道猫尿对于一只鼠类的美学作用。另外我实在羞于向我的野猫朋友索要他的排泄物，我更不想那个阴沉沉的大家伙到我们家来，只好偷偷找些柠檬水来代替。不久蝴蝶结告诉我，自打抹了猫尿之后，她常常感到脸酸，然后发展到胃酸，吃不下东西，可能是又怀孕了。我们只好减少每周做爱次数。

　　这让我明白：太太做美容对于丈夫来说并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

　　你不爱我了。

　　我一听这句话，耳朵里嗡的一声，脑袋立刻大了，变得比屁股还大。

　　我想要一个会拍照的无线通讯器。

　　听到她第二句话，我的屁股轰的一声，变得比刚才变大的脑袋还大。她很不高兴地说：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干嘛用放屁表示拒绝。我质疑那么大的家用电器，对于我们来说是否实用。她说她常常有失落感，无线通讯器能够帮助她联络昔日的好姐妹，我俩不在一起的时候能帮我们传递爱的信息，能开拓视野——打住，就我这鼠目寸光的，还开拓什么啊？！时代确实不一样了，过去秦始皇都吃不上冰糕，现在是个孩子就知道要汉堡包。我无法对抗时代潮流，想方设法帮她弄来个带有上网、拍照、手写板功能的移动电话，精巧别致，带有各类装饰品，对于人类来说叫做手机，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是一座卫星地面站。其实也没什么困难的，现在满街的人都在用，天天都有人嫌烦往路上扔，只要你跟我一样在垃圾桶里蹲上几天几夜，绝对有适合你的一款出现。

　　我们用手机拍下了一张全家福，模样极其丑陋，很像人类，从那以后我拒绝在八十万像素以下的摄像产品前骚首弄姿。李美丽同学为自己拍了许多单人照，并且兴致勃勃地跟我商量搞台笔记本电脑过来，好把照片输送到硬盘上，以便永久保存。我对她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已经见怪不怪，只是提醒她，要想把那玩艺搬到家里来，她需要二百名以上的鼠类雇佣兵才行。好在她及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试着联络她以前的朋友，发现那些家伙忙忙碌碌，根本没有空闲聊天上网打电话，李美丽为此很头痛，每天对着手机镜头顾盼自怜。时间一久，那些色彩单一的照片看来看去也就乏味了。只有唯一的一张她头扎蝴蝶结的照片，我百看不厌，爱意丛生。

　　手机成了张爱玩的游戏机，他迷上了一种用小匕首杀人的游戏，没事儿就在拐角的地方藏着，眼睛里满是等谁走过扑上去就是一攮子的渴望。打那以后，他和他母亲唯一的亲近方式是汲取她身上甘甜的乳汁。我怀疑如果我们不是哺乳动物，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让他和他的妈妈更加亲近。为了敦促儿子上进，我禁止他没完没了玩游戏，郑重提醒他：每天醒来后想想今天需要做些什么，每天入睡前想想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事实上这一要求看似简单，每天都照做的话也很累，我自己都施行不下去，对下一代的实践效果也就大打折扣。我组织我们的三口之家进行评选，民主评议全家的三个优点和三个缺点：谁最听话、最有知识、最会做菜、最爱唱歌、最帅、最胖、最上进？结果不出预料，两票赞成一票弃权，他们共同认定：我最罗嗦。

　　那个家曾经是我幸福生活的全部。现在，我厌倦了黑暗，也许我该找个光亮的地方呆会儿。我突然想起好久没有吃过玉米粒儿了，于是满世界寻找——我们的周围也许没有什么是找不到的，缺少的是发现。为找到玉米粒，我多多少少费了些周折，不过最后总算如了愿，在一只铁皮罐头盒里我发现了几只金黄的浸着糖水的玉米粒儿，当即钻到里边细细咀嚼，觉得不完全是自己想像的味道。我仍然一口一口地拼命嚼着，牙床好痛，兴许是起了泡。鼠到中年，眼瞅着一天一天日子哗哗地流水一样过，怎么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是味儿了？几个玉米粒儿不算啥大餐，可我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从罐头盒里钻出来，看看天又快亮了。我猛然瞧见有个影子在老式留声机旁边一晃，鬼鬼祟祟的，我立刻发足狂奔，追了过去。那家伙发觉了我的追赶，躲躲闪闪想甩掉我，可它错了，这是我的地盘，我比它熟，绕过垃圾山，我抄到了它的前面，把它拦了下来。正确，它是达乌尔。

　　呃，我，我没别的事，来帮你们捎个口信。

　　达乌尔小脸红扑扑的，两只小眼珠四下乱转。它的身上染着斑斑油腻，像是披着一身可食用迷彩装。显然，它刚从我家里出来，而且根本不用对我躲藏。它这么做，只能验证一句成语：做贼心虚。我本想问他关于张能吃的近况，但是我没有开口，我想他会主动向我讲述的。果然，达乌尔摇头晃脑东拉西扯一阵，话题转到了张能吃身上。

　　他想出趟远门，委托我来跟你和美丽来说一声。酒店里住进一对老夫妇，他们正在周游世界，张能吃打算躲进他们的衣箱里，跟着到外面闯世界。不用担心，孩子现在可结实啦，能跑会跳，隔着几条街他也能预感到危险的存在，你们不用担心他的安全。我说过的，这孩子好好教育好好培养，一定会有远大的前程，他的将来肯定非常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