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 什么都带不走

　　18什么都带不走

　　我在一片香烟缭绕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张小椅子上，身上包裹着彩色的锦褛。大概是为了显得高大一些，他们在我屁股底下垫了两张麻将牌，一张幺鸡，一张九筒，我用屁股尖儿蹭了半天才辨别出来。我睁开眼睛，看得到外面房梁顶上的太阳，我凝望它的时候，觉得它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包括下面的人们，只有它自己——那个巨大的火球在房檐上走来走去，我能够感觉得到脚下的星球的滚动。就在这时，巨大而嘈杂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鼓乐齐鸣，立在院子里的人们纷纷匍匐下拜。我发现我是在一间螺旋形的房子里，这地方还真拢音，巨大的声响震得我头昏脑涨。我看了看在我旁边吹奏乐器和敲打锣鼓的那两个人，正是前日捉了我的两条汉子。通过他们的对话，我知道这俩人一个叫彼得松，一个叫约翰紧，本地著名两大闲人。彼得松拿针头向我示意，约翰紧用腊肠朝我飞吻，各展所长。如果我表现得强硬一点的话，他们会用斧子和榔头来对付我的。我的耳膜不停颤动，我的喉咙粗喘连声，我的胸膛起伏不定，我的肠子剧烈蠕动，只是叹了口气，我感到我的后门失守，哗啦啦一泡浅绿色的稀汤喷涌而出。我想我快死了，那东西极有可能顺着大腿流下去把我熏晕。还好没有，他们事先在两块麻将牌中间放了一只屁兜儿，准准地将我的全部排泄接存。

　　跪——！

　　彼得松和约翰紧放下手中乐器，对着螺旋形房间外面的人群吆喝，让他们自觉排队，准备领取圣水。一滴顶十年，不神不要钱！他们将屁兜儿里的东西按滴分发给众人，口吐白沫地用些乱七八糟的言辞骗取大家的信任。那些喷溅的口水打在我眼前的玻璃罩上，汇聚到一起，像拖着尾巴的精子一样一滴一滴滚落下去，让我看了格外伤心。我也许应该说点什么来制止他们，但我没有把握他们听见我说话，即使听见了能否相信，或者相信了，他们又会怎样看待我这个会说话的怪物？我死之前，能否勇敢一下，将真相和盘托出？这一切由不得我去想，因为锣鼓和乐器再度响起来，我被吵得昏昏欲睡，竟然真的就在一片嘈杂声中睡着了。

　　螺旋小屋的生意不错，两大闲人利用垂死的我发了笔小财。五里八乡的人们闻听神仙下凡，纷纷跑来到场庆贺，兼与围观。彼得松和约翰紧忙着分发圣水，同时不断收钱、分钱，原来叩拜群众里边有相当一部分是他俩的亲戚朋友。这对于他们来说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既宣扬了本地的名气，又凝聚了亲情，同时意味着财富的增加，他们多么盼望这一切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才好啊。出于这个考虑，他们为我找来了一位医生。这位医生进门，我发现我认识他，就是前些天我在路上遇见的半截裸奔的须发皆白打领带的老者。看见他，我想我彻底没救了。老人家并不含糊，这次他没有光着身子来，而是在下面围了一条裙子。仔细察看我的病情之后，老者从裙子里面掏出个药箱来。

　　我先帮他扎一针。

　　老头捋捋胡子，同时冲我挤挤眼睛，找出一只精致的小针筒，有圆珠笔的笔芯粗细，然后配上一只手电筒一样的大号针头，准备动手。彼得松连忙拦着他，告诉他这儿预备的有针头，消毒一下就可以用，如果用老先生的针头，他担心我掉进针管里面去。不会不会，我手很巧的。老头把胳膊一挥，领带甩到肩膀后面，银光闪过，针头的尖将我的尾巴削断了。杨峥小说777y@163.com奇怪的是，我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好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松骨按摩似的，身上轻松了许多。约翰紧拣起那截尾巴，举到眼前看了看，有点想哭：二舅，这还接得回去么？原来白胡子老头是他的二舅。彼得松赶紧接话：我那儿还有没用完的胶水……

　　你住口！二舅截断了他无知的说法，仔细观察了一番，终于发现我没有痛觉，再次挥针，将我的尾巴削剪成菱形，看上去很像方片三。我被固定在小椅子动弹不得，把屁股底下的幺鸡的毛都磨秃了，九筒变成了二饼。我并不是躲痛，而是怕痒。老先生用他的手指头触摸我，还用他的白胡子撩拨我，注意我的反应。当我终于忍耐不住咯咯咯大笑、接着因为虚弱瘫软在小椅子上以后，他回过身对两大闲人说：你们惹祸了，你们还不知道！

　　两大闲人被老者骇了一跳，正要问为什么，外面咣咣咣有人砸门。三个人对视一下，老先生的手疾眼快，砰地拍我一掌，将我扔进了药箱，然后又把药箱塞进了他的裙子。那里面漆黑一团，我东磕西碰，感觉不到疼痛。浑身僵硬，我想我的末日快来了，就拿这里当成我最后的坟场吧！我把手边能抓到的东西胡乱塞进嘴里，很快被噎得半死——做为一只曾经出色的野鼠，我可不能落下饿死鬼的名声。周围的一切格外安静，我的后面排放出雾状的气体，把我笼罩在温暖当中。我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自己。我失去了一只前爪、失去了半个耳朵，失去了额头、失去了鼠皮，现在我又失去了尾巴，我失去最多的是美丽，这时候她在哪里？她会在黑暗中想起我，来，到我身边来，最后亲亲我，好么？

　　不知过了多久，药箱被打开，色彩斑斓的我被白胡子老头托在掌心，而彼得松和约翰紧蹲在两边，满脸都是泪。你们看，我早说过，上面会来人追查的，你们隐瞒不了多久的！老先生胡须一顿一顿，教训他的外甥以及他外甥的朋友。约翰紧和彼得松显然有些害怕，连忙询问老先生怎么办。这样吧，你们把它交给我，我向你们保证它会彻底消失。你们呢，就说是遇到了抢劫，这样你们就不会有麻烦了。二舅稳稳地教导他们：你们总不想下半辈子一直过着担心受怕的生活吧？彼得松和约翰紧互相对望一下，接受了老先生的建议。为了让遇劫现场更富于真实性，他们砸烂了螺旋形小屋，撕碎了锦褛，互相对拳，打得满脸浮肿方才住手。老先生看了很满意，说：我箱子里有麻药，你们抹上，再打打。两个人再次互殴，揍得脸盘像桌面一样大，老医生才让他们住手，一边上药一边安慰：这次，你们就算是逃跑，全世界也没有人能够认得出你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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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东西死了吧？大概是药上得多有点迷糊，彼得松还在关心我的安危。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老头把我翻弄了几下，用很不屑的口气说：你们还拿这东西当宝贝，其实不过是一只剥了皮的小耗子。这只不算什么，我前几天遇见的一只才叫神奇，头上绑着蝴蝶结，竟然跟我说她要去找孩子，要把她走失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全都找回来，你们说稀罕不稀罕？

　　我猛地坐起来，口中喷出七彩药面，急急地问白胡子老头：你在哪里遇见她的？！

　　我的突然开口把老者吓了一下，很凛然地在我头上说：关你屁事。我急忙追问她有没有说过自己名叫李美丽，白胡子老先生到底在哪里遇见了她？老头翻着眼睛想了半天，说：你吃我那么多药，先把这个谈清楚吧。他把我丢在地上，用脚猛踩我的肚子。我上面喷出药面，下面呲出绿水，像个弹力实足的橡皮球，很快将肚子里面倒空了。约翰紧拦住了他二舅，说您要修理他还不如我们动手，趁着天黑您赶紧带它走吧！须发皆白的老先生长长出了一口气，把我捏在手里，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刚出门，我看见彼得松和约翰紧互相递了个眼色，掀起老先生的裙子盖在他的头上，口中大叫着：打劫！把老头按在地下猛踩。一大群人从黑暗中拥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帮着两大闲人又蹦又跳狠狠踩踏。我在一片腿光鞋影中躲闪，好几次连着老先生的手一起被踩到，他的指纹深深地印在我的身上。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快些放手让我逃生啊，可是这老先生天生有股倔劲儿，死不放手。我听见他身上不断发出扑扑扑的放气声，他的白胡子已经染成灰色，头发也散乱得如同翻开的毛肚，可他还是不肯松开。

　　我拼尽全力，在他的掌心里尖声叫道：你到底在哪里遇见了李美丽？周围几个人被黑暗中发出的问话弄傻了，停下来寻找声音的出处。约翰紧扑到他舅舅手上，试图掩盖真相。彼得松毫不犹豫，大皮鞋立刻落到他的背上，带动着其他人纷纷下脚。在一片混乱当中，我听见裙子里面的老头喘吁吁地说：野生——动物——保护——然后他慢慢张开了手，如同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