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 白木大棒

　　19白木大棒

　　白胡子老头他二舅被送进了医院，一家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人们说，他是为了保护野生动物而沦落为这样的，所以受到了优渥合理的对待，进门就被放翻，裙子扒下来改成坎肩，束紧他的身体，免得他乱挣乱动弄散了自己。搬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骨头大多被踩断了，一截一截的被皮肉连在一起，膝盖可以摞到后脊梁上叠起来，这是人们担心他散架的主要原因。饶是如此，老先生还在地面上滚蹭，口里嘶嘶哑哑说些什么，但是已经没人听得懂。事实上也没有人愿意听。彼得松和约翰紧反过来帮他上了麻药，封上嘴，七手八脚跟人将老头送走，一齐说：自己摔跟头也能摔成这样，真没想到！而我在此次事故中竟然毫发无损，像胶皮糖一样活得格外皮实。两大闲人当然不肯轻易放过我，只是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所以仍旧把我关在玻璃罩子里，等行下一步的行动。我想我不能等着他们再把我弄蹿了稀才说话，我应该主动找他们谈谈。两个一起不行，应该分而治之。彼得松看来还是念念不忘把我煮熟了尝味儿，我有必要从约翰紧这边下手。后半夜，轮到约翰紧值班看守我，我抓住了机会。

　　约翰紧，约翰紧！我招呼两声，约翰紧瞧瞧我，没表情。

　　孩子他姨夫，孩子他姨夫！我又喊。

　　约翰紧绷不住了，走过来喝斥我：瞎嚷嚷什么呢。

　　你二舅的事，我打心眼里难过。这事儿不能怨你，要怨就怨我吧，是我想逃跑的时候劲使得太大，把他老人家绊翻的。可是这么说似乎也不大合适，你的亲戚们谁来了看见也不会相信。要我说，其实，都怪那个彼得松，他出脚太狠了，反正不是他舅舅，你看他多舍得！我设法宽慰约翰紧。

　　确实，我舅舅身体好着呢，从小就爱跳舞。约翰紧两眼眍瘘着，眨个不停。

　　你也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找我，帮你忙的很多人也看到了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到我，把我从你手里抢跑的。彼得松也没闲着，天天等我快咽气他好下手，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这绝对是实话，见过的人这些人里，你觉得只有你一个是好人。我盯着约翰紧，目光炯炯，满脸真诚。这世界的前进不一定是真理决定的，但一定是真诚打动的。约翰紧不一定轻易会上我当，可如何处置确实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向他提议把我送进动物保护中心，到那儿我伪装珍稀动物，说不定他也能谋份儿工作。你不是动物？约翰紧事到如今也不知该如何为我定性。我是动物，也是人，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咱俩一起逃走吧，逃到野生动物保护中心去，没准儿他们也保护人。我趁热打铁劝说约翰紧。凭你的智商，怎么也比跟彼得松在一起混着强，像你这么有爱心的人，世所罕见，彼得松跟你没法比，到那儿他们一感动，发给你一大笔奖金绝对有可能。

　　彼得松说了，他们给钱太少。约翰紧一脸正气。再说，我不能背叛朋友。

　　你能信他的话么？我一脸生气。我可知道，他偷着领过钱的，叫信息费，对吧，要不消息怎么会传出去的那么快呢？你不自己去看看，什么都不知道。唉，这么愚昧，其实我应该跟彼得松谈谈。

　　约翰紧这回紧了，他显然比我要了解他的朋友，他是不会允许我在他和他的朋友中间穿插行进的。那我们一起去看一下，不过事先要说好，你不许背叛我，否则的话……他想找出个狠点儿的东西来对付我，发现我踩不死撑不烂没有痛觉，于是找出一大卷电工胶布把我缠得像个烧锅炉的木乃伊一样，威胁我说：我就把你扔到茅坑里让你喝个饱！

　　我们摸黑跑了几十里路——当然基本上都是约翰紧在跑，我只要躺在他缝着拉锁的口袋里就可以了，这家伙把自己打扮得像宇航员似的，跑起来也像——，到达一处院落。我听见约翰紧在外面叫了一阵门，可是没有人答腔。接着我又听见约翰紧哼哧哼哧爬栏杆，大概是在翻越院墙或者大门。过了几分钟，他把我掏出来，撕掉一部分胶布，用手指头点点我，杨峥小说777y@163.com然后极为恭谨地笃笃笃敲门。也不知道敲了有多久，里边的灯亮了，一个斜披着上衣的大汉走过来开了门，眼瞧着门外站着的约翰紧和我，没有说话。约翰紧也没有随便开口，因为他瞧见大汉手里攥着一根白木大棒。两下里都愣怔着，好像照镜子的人突然见到了鬼，头里嗡嗡地只剩下枯井过风似的响。当时的影像实在是太难看了，一个人站在门里手持白木大棒，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举着缠满胶布的我，相对无言，似乎都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时空。

　　做什么？

　　最终还是大汉开口先问，毕竟他是东道主。我估计约翰紧看见这气势十有八九可能回一声：没事。然后转身逃走，跑得比来时更快。我可不能允许他这么做，除非他肯丢下我。但是我又不能轻易开口说话，这项专长到现在为止除了为我带来麻烦我还没有发现其他。于是我挣扎着一只胳膊，在眼前不停比划，嘴里吱吱吱发出我想像的某种语言，证明我是个活体。约翰紧被我提醒，马上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你们这里招人吗？

　　白木大棒被他气得直想哭：你现在这个时候来应聘是不是太积极了？他对我根本不屑多瞧一眼，仍旧对着约翰紧上下打量，用白木大棒比了比他的身高，大约觉得还算满意，叫他：进来。我们进到房里，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快到尽头的时候，白木大棒看了一眼墙上，嘟哝一句：忘记合上电闸了。他推上电闸，蓝色的火花在我们眼前噼噼啪啪炸开，散开一股蓝汪汪的杀气。再有谁敢乱来，电死他兔崽子！白木大棒不无得意地走在前面，拐进房间里去了。约翰紧跟在后面，哭丧着脸解释：其实我只是来问问。白木大棒坐下来，把棒子倚在腿上，不容他说话，拿出一大捆表格来拍到桌上：写吧！你的简历，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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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紧一直写到第二天中午，两眼泛青，表格只填了一大半。白木大棒在他对面，倚脸朝天鼾声如雷。我半伏在桌面，不时指出约翰紧的书法独到之处，以免他对自己的行文丧失信心。有几次我都看到约翰紧想对我怒吼，可又怕惊扰了对面的白木大棒，只好用笔尖敲我的头。我好意外他竟然能如此坚持，想来是白木大棒的高压政策和高压电对他产生了作用。而我对这一切并不畏惧，我着急的是如何尽快获得自由，好察看李美丽是否在这儿，也许白木大棒是个能够帮助我的人。我想好了，一旦约翰紧有什么不轨举动，我立刻将白木大棒叫醒，口若悬河地向他揭发约翰紧的前世今生。所以我在旁边陪伴的另一项主要工作是在心里默背检举信，争取达到一箭穿心的效果。就在我背得快要睡着了的时候，白木大棒醒过来，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看看约翰紧，半天没有说话。两个人又是一阵无言的对视，好像三只水桶丢在青石街道上，咕咚咕咚一阵乱响，然后噼噼剥剥散了圈儿，圆圆的桶箍在街心里吱扭扭滚。

　　大汉问：做什么？

　　约翰紧把手里的一摞表格递过去，白木大棒用一只手接过去，翻了几页，然后说道：别以为我不认识你，我们找你好久了，你的资料都在这上面。他说着话，约翰紧就开始哆嗦起来了。我对他表示万分同情，同时悄悄向桌角爬了爬。白木大棒拿起桌上的笔，抽出其中一页，翻过背面，唰唰唰给约翰紧画了一幅素描。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化成灰，我们也能找到你。他收笔的时候，用力在末尾顿了一下，笔尖嗤的一声穿透了纸背。约翰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叫道：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

　　你这是干什么呀？白木大棒站起来搀扶他。我们需要你！我正准备赴总部汇报，在我离开期间，你负责全部工作。他紧紧握住约翰紧的手，把约翰紧的简历揣进怀里：从现在开始，我任命你为中心临时管理员，全权负责，少了什么你都赔，你要挑起这个重担啊！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吃亏，等我回来，给你的奖励会是这个数。白木大棒手一抖，我和约翰紧都没看清楚。然后他带领我们参观了部分设施，比如餐厅宿舍什么，证明吃住不愁，接着拉断电闸，雀跃着出门，转眼就不见了，很有点踏花归去马蹄香的味道。我和约翰紧目送他远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如果不是约翰紧死死地把我攥在手里，让我觉得呼吸困难，我会为这件事欢呼的。我昂起头，招呼傻呆呆张着大嘴遥望远方的约翰紧：喂，咱俩也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