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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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开学后，我约柳絮在孔雀山下见面。当然也是当时很流行的方式，写纸条。偷偷把纸条放进她的桌兜后，我开始忐忑不安，曾担心她不会赴约，甚至担心她一时冲动去班主任那里告发；但当我赶去约会的地点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她早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了一本书，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得入神，又让我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刚过完年，学生们都在有意无意展示自己的新衣服，唯独柳絮还是年前的一身旧衣裳。一件天蓝色的褂子，两只胳膊上各补着一个长方形的补丁，颜色倒是同一种颜色，深浅却有着很大的差别。一条学生蓝的裤子，屁股上也补了补丁，而且是补丁上又补了补丁，上面的针线大圈套着小圈。想起来曾经有男生在她身后把屁股上补的补丁当靶子来瞄准，和她走在一起让我感觉有些难为情，担心因此而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但是，我很快就克服了这种要面子的心理。仔细想起来，从来到口头重点初中上学，柳絮身上一直穿的都是这样的一身衣裳，似乎她也只有这样的一身可以穿得出来的衣裳。近两年来，唯一的变化就是衣裳变得越来越瘦小，补丁多了。对了，夏天特别热的时候，她还穿一件浅玉白色的的确良衬衣。

　　我由此而简单地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她们家很穷。

　　远远地看到我走来，柳絮站起来开始沿行阜公路向北走，和我保持了大约二十几米左右的距离。走到孔雀山北侧，那里一般不会有学校的同学来，她才放慢脚步。我跑几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走。

　　开始，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时而看周围的山，时而低头去听干涩的鞋底踩在干涩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的干涩的声音，时而朝柳絮瞟一眼。柳絮和我也差不多，时而看看四周的山，时而看看结了冰的水库，时而朝我瞟一眼，沉默不语。当彼此投向对方的目光突然相遇的时候，我能听到自己嗵嗵的心跳声。走过一个下坡后，柳絮先开了口。

　　“这样一直走，就到阜平县了。”柳絮看着在一个山坡后面消失的公路。

　　“好象是吧。”我说，“过年怎么样？”

　　“你呢，串了好多的亲戚吧？”柳絮的声音很低，扎着头。

　　“就那样的成绩还能让去串亲戚？去玩？想都没有想。”我说。

　　“你的成绩不错呀。”柳絮说。

　　“老爸老妈的标准更高。”我说。

　　“爷爷奶奶、姥娘姥爷家你也没有去？”柳絮说。

　　“我一出生就没有见过他们。”我说，“他们好像死得很早。”

　　“舅舅家也没有去吧。”

　　“我没有舅舅，连叔叔都没有。倒是有一个我妈的干姐姐去了我们家，还带了一个小孩，也是上初二的。”

　　我说的这个小孩就是梦菲。大概是一直在上学的原因吧，虽然两家算是不错的亲戚，她却很少去我们家，所以在考大学之前，我们彼此还很陌生，见面后几乎认不出对方来。柳絮问我她是男生还是女生，我随口说是男生，也没有想说谎就说了谎。至于我和梦菲是否是经双方父母指腹为婚的，我怀疑过，但总觉得还是不大可能。

　　“哪儿也没有去，就在家里学习了？”

　　“差不多吧。”

　　“挨打了？”

　　“不打才怪哩。”

　　“你爸用笤帚疙瘩抽你的屁股，是吧？”

　　“你怎么知道？一天三次，惨吧？”

　　“冬天穿着棉裤呢，打不疼。如果是夏天，就真惨了。”

　　“好像你也挨打了似的？”

　　“那就下学期考好。”

　　“争取吧。”

　　“你娘和你爹谁厉害？”

　　“都厉害。谁都能一嘴把我吃了。”

　　一辆载货的汽车从身后呼啸而来，卷起的冷风吹得我们浑身一阵发抖。

　　“你们家就你一个吧？”柳絮捂着鼻子问道。

　　“有姐姐妹妹或者哥哥弟弟就好了。”我看着她冻得红肿的手背。

　　“我也是。我希望有一个哥哥。姐姐都不如哥哥看妹妹亲。而且，哥哥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能帮助你打架。”柳絮说。

　　“各有利弊吧。”我说，“如果他和你打起架来，你打不过他，岂不白白受欺负。”

　　“我要是有哥哥，他一定不会和我打架的。”柳絮说。

　　我们边走边说，离开公路，前后爬上一座无名的小山坡。山顶冷风刺骨，我们只好退回半山腰，在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茂盛的野草干枯了，屁股坐下去发出断裂的声音。柳絮伸手折下一根茅草，衔在嘴里。

　　“以后别和赵梦军他们在一起了，你会跟了他们学坏的。”柳絮好心地提醒我。

　　“你不是说过要讲义气吗？他们就挺讲义气的。”我说，学着她的样子也把一根茅草衔在嘴里。

　　“反正我总是觉得他们不是好学生。”柳絮说。

　　“你是说我和李强那小子打架吧？”我说，“我看不上他，特别是看不上他哥哥。这叫恨屋及乌吧。”

　　“一个大男生站在讲台上作检查，也不嫌害臊？”柳絮说完抿着嘴笑。

　　“不就是作作检查嘛？”我不以为然。

　　“你应该是属猪的吧？”柳絮扭头看着西面的水库。

　　我说就是属猪的，问她属猪的怎么了。她开始笑而不语，我一再追问，她告诉我村里的人有一句口头语：属猪的光记吃不记打。又打了一个比方，说好比我偷吃好东西被家里的大人抓住了，打了我一顿，等到不疼了，还去偷东西，忘了上次为偷东西挨的打。我觉得挺好笑的，就问她是属什么的。她说当然不是光记吃不记打的属相，是鼠。于是我就唱起了小时候妈妈教我唱的一个儿歌：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天色飞快地暗下来。我们从半山腰里下来，在公路上跺了一会儿脚。下山的过程中，我期待着柳絮因为担心自己会滑倒而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想不到她如履平地一般，让我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快要上晚自习了吧？”柳絮问我。

　　“早着哩。”我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说。

　　“可千万别迟到了。”她不无担心地说。

　　在西南方早早地升起来的那颗星星叫什么来着，是那么明亮，仿佛窥视我们的一只眼睛。周围的山峰渐渐地模糊了，和夜色融为一体。周围的树林也在悄然地隐退。孔雀山顶，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让人不觉毛骨悚然。柳絮转身面对着我，叫我的名字，因为冷，或者是害怕了，声音颤抖着。

　　“冷了吧？”我问她。

　　“稍微有点。”她说。

　　“还是害怕了？”

　　“不怕。再比这黑点，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我也不会怕。”

　　“一个人我也不会害怕，又没有鬼。”

　　“你相信有鬼吗？”

　　“怎么可能？”

　　“那么，你说人死了会成为什么？”

　　“当然是土了。”

　　“你说的科学道理我也知道。可我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原来是一家人，死了也会跟在你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你。”

　　“你听谁说的？”

　　“我个人觉得是这样。”

　　“那是自个吓唬自个哩。”

　　“原来就是一家人，才不会觉得害怕哩。”

　　“这样说来，每个人身边岂不都跟了一大群鬼了？谁相信？”

　　“也不一定会是一大群。起码活着的时候看你最亲的人会跟着你，看着你。”

　　“为什么？”

　　“怕你学坏呀。”

　　“那赵梦军他们怎么还是学坏了？”

　　“也倒是。”

　　“本来就没有鬼的。”

　　我的话刚说完，一只猫头鹰从孔雀山的方向俯冲过来，飞过我们的头顶。柳絮惊叫一声，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凉，像山上的一块石头。

　　“它为什么朝咱们飞过来呢？”

　　“它看到这里有一只半大的老鼠呀。”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触到了她手上的冻疮，疼得她嘴里吃吃地吸凉气，因为她没有让我松开手的表示，我就去握着她的手腕。夜色给了我这样的勇气。她给我一种骨瘦如柴的感觉

　　我们还谈到了理想。现在想起来很可笑吧。可她却是认真的。她认真的时候，我就会受到她的感染，也会变得认真，特别是后来。我在她的潜移默化下悄然地发生了变化，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柳絮告诉我，她将来想当一名医生。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人人都会有一个愿望的，那只是她的一个愿望罢了。我则告诉她将来干什么都无所谓。

　　“就没有自己的一个愿望？”她说。

　　“也算有吧。”我想了想，又说，“早点长大。那样，我爸妈就不会像小孩一样管我了。”

　　“他们也是为你好呀。”

　　“就算你说的对吧。”

　　已经过了学校吃饭的时间。走到邮电所南侧的时候，我让柳絮等着我，跑到供销社门口买了一块钱的热烧饼。一块钱六个。我吃三个，让柳絮吃三个，她执意说我的饭量大，让我吃四个，自己只拿两个。

　　“芝麻还挺多。”柳絮接过烧饼，咬了一口之后说。

　　在邮电所门前分手，她回了女生宿舍，我则直接去了教室。

　　晚自习的预备钟响了以后，她从前门走进教室，埋首胸前，脚步也很轻，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坐到座位上的刹那间，回头瞟了我一眼。

　　从她走进教室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一直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2

　　如果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时刻注意她的一行一动，就会时刻关心她的喜怒哀乐，我想从我们第一次约会起，我真的喜欢上柳絮了。

　　春天，学校举办运动会，柳絮报名跑三千米的比赛，并被班主任和全班同学寄于了拿第一的希望，以便在初中四个班的积分上压倒和我们势均力敌的一班而夺得排名第一的位置。比赛前柳絮对拿第一也是很有信心的，最终却因为发生了意外的事情而没有如愿以偿。

　　我跟在柳絮后面跑，看了比赛的全过程。

　　比赛是在公路上进行的。比赛开始，柳絮自信而且步履轻盈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一点也不着急，在三月和熙的阳光下，像一头矫捷的小鹿。

　　最有实力和柳絮争夺第一名的一班的一个胖女生，采取的是跟跑的战术，一千米的距离里，始终跑在柳絮身后。但柳絮并不在意，一直按照自己的节奏跑，过了一千米，开始加速，到两千米的时候，一班的胖女生气喘吁吁，脚步开始跟不上了，被柳絮落下了足有五十米的距离。

　　柳絮夺冠在望，我们班观看比赛的同学开始为柳絮鼓掌加油，希望她跑得再快些，把一班的那个胖女生落得更远一些。

　　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情是多么的激动，是多么的为柳絮感到自豪和骄傲。我们和她有大概三五米的距离，但我感觉自己是在和她并肩跑。我跑着，低头看一眼脚下，又回头看着柳絮，看她微微发红的脸，看她脸上淌着的汗水，看她节奏轻快的脚步，眼里禁不住涌上了泪水。

　　事情发生在距离终点大约五百米的时候。柳絮跑着跑着，突然放慢了速度，两腿变得软弱无力，步履踉跄，表情痛苦，每跨出一步似乎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当时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认为是柳絮没有力气了，跑不动了，大家鼓励她咬牙坚持，眼看着一班的胖女生追上来了，着急得不得了。柳絮在我们班同学如雷的呐喊和掌声中坚持着，坚持着，却在最后的一百米被一班的胖女生追上并超过了。

　　艰难的通过终点后，柳絮蹲在地上哭了。两个女生扶她回了宿舍，留下的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猜测柳絮失利的原因。柳絮家离学校有十几里的路，还是山路，每次回家和返校都是跑步，区区三千米怎么会让她中途就跑不动了呢？实在令人费解。

　　柳絮回宿舍后功夫儿不大，曾经扶她的一个女生找到班主任替她请假，说是有病，想回家看病。班主任没有像我们男生请假时那样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并安排了两个女生骑自行车送她回家。两个女生的家和柳絮家住得不远，很乐意能趁机回家住一个晚上。第二天，送柳絮回家的两个女生返校了，独不见柳絮的身影。整整一天，我都在留心她们的窃窃私语，希望从中获得关于柳絮的消息，对柳絮的牵挂让我心情烦躁，功课都没有心思去做。第三天，终于觅得了一个可以向女生们打听柳絮病况的机会，她们又一次议论这次三千米的比赛，我不失时机地插进话去，参与她们的议论，很隐蔽地向她们询问柳絮在比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柳絮得的是什么病。一起参与了议论的赵建平白了我一眼，说：

　　“你才有病哩。”

　　其中一个扶柳絮回宿舍的女生代她向班主任请假我是听到了的，于是我辩解说：

　　“替柳絮请假不是说她有病吗，我都听见和班主任说了。”

　　赵建平习惯性冲我一仰漂亮的下巴：

　　“你知道什么呀？又不是女生。”

　　赵建平话一出口，其它女生立即散开，或者离开了教室，或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赵建平看着我，脸上带着很诡秘的笑，我一头雾水，感觉是被捉弄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被捉弄的根源在哪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着赵建平的笑，又想起其他几个女生异样的表情，她们或满脸羞红或捂着嘴笑或对赵建平的话流露出不以为然，我不由得去作更多的想像。然而，也只能在心里留下一个谜一样的疑问，正如赵建平说的，我不是女生，怎么会明白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一个星期过完了。直到星期二柳絮才回到学校。上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钟敲响之后，我走进教室，和前几天一样首先朝柳絮的座位上瞟一眼，看到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因此感到安慰，到上课前的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里，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填满内心她不在的日子里产生的巨大的空虚。还有，仿佛是要从她的背影中找出问题的答案。整整一个上午，除了第二节课课间在教室前的空地上，听着喇叭里的口号做广播体操，她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看不到她和同桌及其它同学说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是有谁得罪了她似的，让人感觉她周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中午，她也没有去吃饭，而是留在教室里度过午休时间。到了下午，她的状况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本来就少言寡语的她，由此愈发地让人感觉孤零零的。面对灿烂的阳光，大家都张开双臂去拥抱，敞开心胸去呼吸，独她偏要躲去一个光线昏暗、阴冷潮湿的地方。

　　又过了一天，她的状况依然不见好转。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决定约她出来，给她安慰。我写了一张纸条，夹进她的书里，约她下午放学后在学校西侧的小路上见面。

　　那条小路向南通往集市，向北可直达水库大坝前的那一片鱼塘，东侧隔一条宽约两米的引水明渠便是学校西院的西围墙，西邻是原来的河道改造成的大片良田。我之所以约柳絮在这里见面，是因为离学校近，而又需绕不算近的路，很少会有人来这里。当然是指学校里的同学。

　　下午放学，我直接去了那里等柳絮。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柳絮迟迟不见，我便沿路来回走动，因为这样一来即使不巧碰到了班里的同学，也不会被认为是在等人。

　　麦田已经返青，绿油油的麦苗像毛绒绒的大地毯向远方铺展开去。高中班的值日生不愿意闻厕所里的臭味，值完日，隔着围墙把垃圾用铁簸箕扬出来，纸屑飞舞，尘土满天。我躲避着，向南走去，站在国营旅馆的西侧，不时向南北张望，期待柳絮的出现。

　　正当我开始怀疑柳絮是否看到了我写的纸条时，赵建平却幽灵一般出现了。

　　3

　　她倒背着一双手，看看周围，又看看我，一双眼睛笑得人莫名的恐慌。

　　我担心柳絮会看到我和她在一起，局促不安，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你来干什么？”我说，同时想如何摆脱她。

　　“你又是来干什么的？”她反问我，薄薄的嘴唇高傲地撅起。

　　“随便走走，可以吧？”我说，厌恶地看了她一眼。

　　“我也是随便走走。”她一副得意相，“不可以吗？”。

　　“你怎么不在教室里做作业？”我说。

　　“你又怎么不在教室里做作业？”她说，更得意了。

　　“我脑袋有点疼。”我说，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学校到这里有两条路，一是出大门往北向西再向南拐，一是出大门向南向西再向北拐。我不知道柳絮会走哪一条路，如果不能迎到她，她来了见不到我，就等于我失约了。

　　“我从墙头上向外倒炉灰，看见你了，扔下簸箕就跑了出来。”她又压低了声音问，“不是来这里偷看什么宝贝东西的吧？”

　　“偷看什么？”我避开她狐疑的目光。

　　“哈哈，那种东西。”

　　她一手捂嘴，作厌恶状，一手指着墙边的一堆儿炉灰。炉灰里，一些女人用过的卫生纸条，像被风干的剥了皮的动物尸体一样，埋着半截儿，露出来半截儿。

　　我的脸唰一下子红了。她却笑弯了腰。

　　“有什么可笑的？”

　　“你脸红什么？”

　　这时候，赵建平的妈妈在国营旅馆的院子里喊女儿的名字，一声接一声，赵建平置若罔闻。我提醒她，她反倒说她妈妈麻烦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替当听不见，让她叫吧。”她接着又问我是不是每天放学了都来转一圈。

　　“差不多。”我说。

　　“明天也来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明天还打球哩，和赵梦军他们说好了的。”我说。

　　“不就是个赵梦军嘛，答理他干什么？”她说。

　　开饭的钟敲响了，柳絮依然没有出现。我想她一定是没有看到我夹在她书里的纸条，不会再来了。既然开饭的钟已经响过，食堂前正挤得人仰马翻，我也就并不急于回去打饭了。赵建平也没有立即回家的意思，我又问她那天柳絮为什么中途突然跑不动了。为了不使她怀疑，我特意强调了因为她我们班没能拿第一。

　　“你看见什么了？”她说。

　　“她跑得好好的，突然就跑不动了。”我说。

　　“傻呀你，我是说那天她有哪儿和平时不一样。”她说。

　　“哪儿和平时不一样？”我疑惑不解。

　　“反正是女生的麻烦事。明天和你说吧。”她说。

　　“不是说她有病吗？”我说。

　　“和男老师说当然要说是有病了。”她说。

　　我隐约明白了那是不便于向一个女生问的事，就不再问，告诉赵建平要回去打饭了，转身就走。

　　“你不想知道啦？”

　　赵建平说着，捡起一个土坷垃向我掷过来，砸在我的后脑勺上。土坷垃是湿的，没有砸疼我，却在散落后掉进了衣领里。我转身对她怒目而视，她眉开眼笑，又弯腰捡起一个土坷垃向我掷过来，砸在我胸前，还问我她的枪法怎么样。我拍打身上的土，赵建平莫名地向我讲起了她的哥哥。但更多地是讲她哥哥所在的技校里发生的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说是有一个男生专爱偷女生的内衣，一个多月里竟然偷了二十六条女生的内裤和差不多一打的胸罩，藏在行李包里。又说几个女生合伙捉弄一个木讷又害羞的男生，把她们用过的卫生纸偷偷放进他的桌兜里，被其他男生嘲笑他有收藏那种东西的爱好。还说到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宿舍里谈恋爱，拥抱、接吻，却忘了门上有一个窟窿眼儿，是暗锁换成明锁后留下的，被几个男生在门外轮渡偷看。在说到她哥哥和发生在他们学校的这些事的时候，她有一种很强烈的自豪感。

　　“明天我等着你。”

　　赵建平临走前下命令似的对我说。

　　那天，柳絮最终也没有去。我赶回学校，食堂前打饭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正如柳絮所说，食堂里的大师傅看到来打饭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手中的勺子就变得大方起来，同样是一份疙瘩汤，把我的饭盆盛得满满的，相当于平时两份的量，而且疙瘩汤不但稠，疙瘩也匀实，都是蚕豆大小的，咬一口中间没有生面和干面，我没有吃馒头。

　　柳絮打饭比我还迟。我蹲在食堂前的空地上吃饭的当儿，她和同班的另一名女生做伴儿从宿舍里走出来。我有所期待地望着爽约的柳絮。而她打了饭，直到消失在通往宿舍的门洞里，都没有朝我看一眼。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去赴赵建平的约会。不是忘了，是不想去，也不能去。我主动约了赵梦军几个在操场上打了一个小时左右的篮球，疯狂地跑，疯狂地和别人争抢，汗水把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柳絮的失约，让我有一种强烈的发泄的欲望。

　　晚自习课上，赵建平发放物理作业本，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让大家到她那儿去拿，而是由她依次发到每个人的手里。轮到给我发作业本的时候，她走到我们的课桌前，目光冷峻地盯着我看。我心里有鬼，扎头写作业躲避她锋利的目光。她假意咳嗽了一声，我装聋子，她把脚伸进桌子底下踩了我的脚。我疼得直跺脚，她冷冷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踩了我的另一只脚，然后扬长而去。

　　我做当天的物理作业，在老师的红色批语下面，写着一行铅笔字：

　　我一定要报复你。

　　娟秀的字体却透着一种狠，一种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