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一碗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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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孔雀山上下来，我们走的依然是上山时的路。

　　路很陡，有的地方岩石裸露，表面风化的很厉害，随便用手一抠就能抠下来小块的石头；没有岩石的地方，铺着一层碎小的石头，就像故意撒上去的。正应了“上山容易下山难”的一句老话。一只脚落下去，踩实了，才敢迈另一只脚下，走得相当艰难。我那天穿的是一双塑料底的布鞋，特别滑，向后弓着身子，举着双臂，一副随时准备摔倒的样子。柳絮则不同。她走惯了山路，脚上穿的又是布底鞋，走起来比我要自然，也轻松很多。她曾经建议我走在前面，这样可以随时提醒我注意脚下。我是男生，怎么能走在女生的前面呢，坚决不同意。

　　一个人走这样的山路，想必会是恐惧和烦躁的。但是有柳絮在，在我却感觉刺激和有趣。我们还可以并肩走，而且拉起手来。我有这样的想法，但看到柳絮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就不好意思说出口，是不想遭到拒绝而让双方都难堪。如果换了是现在的中学生，一点都不是问题吧。这就是时代与时代的不同了。

　　下山的时候，我摔倒了。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一些细节了。只记得我一屁股蹲在地上，还稍微向山下滑了一下，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旁边的一簇枯草，才没有掉下山崖。石头把手掌划破了。除此之外，便是尾巴骨疼，被石头顶的。我用没有受伤的手捂着屁股站起来，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想笑，屁股上的疼痛又让我想哭。

　　柳絮看了看我流血的手掌，又问我碰到哪儿了没有。我说屁股。她问我疼得厉害不厉害。我拿开手，问她是否蹭破了裤子。她说没有。我放心了。

　　“要是有点光面面土就好了，撒到手上，一会儿就不流血了。”柳絮朝四周看看，又看着我的手掌。

　　“我以前就试过，真顶用。”

　　我接着又吹嘘，说是上小学的时候，脑袋上被别人用砖头磕了一个血口子，抓了一把光面面土撒上去，才过了一节课的功夫儿，就一点也不疼了。

　　“吹牛吧，你。”柳絮说，“真是那样，得赶紧去找医生。”

　　“一点也不是吹的。”我说。

　　柳絮冲我撇了撇嘴，说：“要真是那样，肯定也早把你娘心疼坏了。”

　　“一点也不心疼。”我故意说，“还恨不得拿起一块砖头在我脑袋上磕一个大的窟窿哩，再朝屁股踢两脚。”

　　“瞎说哩。”柳絮不相信我说的。

　　“哄你是小狗。”我说，“过年寒假里，我爸往死的打我。我妈就好像看武打片一样，无动于衷。”

　　“是你该挨打。就像刚才，走路一点都不长眼。”柳絮说。

　　“这算什么。”我伸手摸摸尾巴骨的位置，还有点疼。

　　“你就不想想，如果滚到了山下呢？”

　　“大不了壮烈牺牲。”

　　“壮烈牺牲?那好，你跳下去吧。”

　　柳絮表情忧郁地转身走到半山腰的一片槐树林里，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来。现在想起来，我能理解她对我说那一番话时的心情和态度。她的父亲就是从山上掉下去的。她不想看到她的朋友也好，或者说什么也好，再发生类似的悲剧。

　　我走到她身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无聊地把身边的石头掀起来，推下山去，看着石头蹦跳着滚落到山脚。庙会上的情景挡在村庄和树木的后面，热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她表情严肃地问我刚才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我如实说有点怕。她说每个人都一样，摔了一跤后往往还会摔第二跤，摔第三跤。这是规律。因为怕自己再次摔倒，提心吊胆，走起来腿就会发软，脚下也越发的没了准儿。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就坐在这儿，不下山了，总不会再摔倒了吧。”我开玩笑说。我想看到柳絮的笑容。

　　“给你做一碗挂面吧。”她说，板着脸，目光在脚下寻找着什么。

　　我感觉好奇，就问她在山上怎样做挂面。

　　“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

　　“也能吃？”

　　“保你好吃得不行。”

　　“做吧。”

　　“你要是不吃就是小狗。”

　　“小狗就小狗。”

　　柳絮站起来，扶着前面的一棵槐树，小心地向前走了两步，弯腰，伸手，采下来两棵干枯的黄米草和几棵茅草，又小心地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她先从手中捡出两棵黄米草，剥去裹在茎杆上的叶子和皮；然后，仔细地端详片刻，扔掉其中的一棵，把手中的那棵掐头去尾，只留下约二寸长的一段，攥在手里；接着又捡出一根茅草，掐下来约四寸长的一段。

　　“就看你有没有吃的命了。”她说。

　　“不是哄我吧？”我看着她手中的两段野草的茎杆，半信半疑。

　　“老天爷保佑我。”

　　柳絮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那段黄米草，又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那段茅草，小心翼翼地对准黄米草茎杆的芯儿。

　　“在变戏法吧。”我说，为了看得更清楚，朝她身边坐了坐，挨到了她的手臂。

　　“不要碰我。”她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两段茅草的茎杆。

　　我赶紧朝旁边挪了挪身子。

　　“就看你有没有吃的命了。”

　　柳絮说着，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凝重了，屏住呼吸，双手用力，茅草的茎杆以几乎不能察觉到的速度，缓缓地插入黄米草的茎杆。她的手开始微微地发抖时，她停了下来，双手放松，做了一次深呼吸。

　　“你可千万不要碰我。”她郑重其事地说。

　　当茅草的茎杆插入有一寸左右的时候，她再次停下来，把连成一体的两段野草的茎杆放在并拢的双膝上，快速地搓着双手，一边朝手上哈气。

　　“都馋得快流哈拉子了吧。”

　　她两只手轮换了捏手指，微微一笑。

　　“你在干什么？”

　　“给你做挂面呀。”她说，“吃了挂面，你的手也就好了。”

　　她重新开始了。随着茅草的茎杆越来越深地插入黄米草的茎杆中，黄米草茎杆的一端先是冒出了一个头儿，像向外爬的一只白色的小虫子一样，身体扭动着；接着，越来越长，完全爬出来，掉进了柳絮的手掌心。

　　柳絮长吁了一口气：

　　“算你有命。挂面做成了。”

　　柳絮端着手掌让我看。

　　“能吃？”

　　“黄米草挂面，当然能吃。”

　　我扎了头去仔细看，她推开我，说还没有煮熟哩，咕噜咕噜嘴，朝手掌心里吐了一口唾液，太少，又吐了一口。突然，小家伙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动起来了，快活地动起来了，像刚睡醒的婴儿在她的手掌里打滚儿，不断地长长，长长，长胖，长胖。柳絮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手掌心中的小家伙，一双眼睛熠熠闪光。小东西长到三寸左右长的时候，又渐渐地安静下来，仿佛困了，睡着了，躺在手掌心里一动不动。

　　“熟了，吃不吃？”

　　“还没有放盐哩。”

　　“唾沫就是咸的。”

　　“没胡碗呀。”

　　“就着锅吃吧。”

　　“真让我吃？”

　　“就是给你做的挂面呀。”

　　“吃就吃。”

　　我握住她的手掌，嘴伸过去，还没有碰到她的手，她手掌一翻，将“挂面”洒在地上了。

　　“真没有出息，吃别人的唾沫。”

　　“是你让我吃的。”

　　“我叫你吃什么，你就真的吃什么呀？”

　　“是。”

　　“叫你吃牛屎。”

　　“你去拿吧。”

　　“俺家的牛圈里多哩。”

　　“你领我去。”

　　“叫你吃毒药。”

　　“你去买吧。”

　　“叫你吃石头。”

　　“你去拿吧。”

　　“脚底下多哩。”

　　“我吃石头。”

　　我拿起一块石头朝嘴里放，柳絮抢下来扔了。

　　“傻子呀，你。”

　　“你叫我吃的。”

　　“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是不是？”

　　“是。”

　　“为什么？叫你去死也不怕？”

　　“不怕。”

　　“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

　　柳絮把书包里的粽子拿出来让我吃。我说一人一半。她说她一点也不饿。我接过来，剥了外面的叶子，咬了一小口，说我也饱了，让她吃。她不吃，我就把粽放到她嘴边。她也只咬了一小口，又让我吃。就这样，她一小口，我一小口，把一个粽子吃完了，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从山下下来，柳絮沿原来的路回了学校。我走近路，横穿过一片刚刚耕过的坡地，翻墙进了学校的操场。

　　赵梦军一个在操场上打篮球，问我去干什么了。我岔开话说不知道“摩登模特”赶庙回来了没有。赵梦军把篮球扔给我，跑过去，爬到墙头上探头朝镇中的教室里看了看，说妈的教室的门还锁着呢，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在操场上打了半个小时的篮球，比投三分球。投十个，我进了九个，他进了五个。赵梦军说你小子今天神了。

　　以前比投三分球，我从来没有赢过他。

　　2

　　我决定帮助柳絮，不是可怜她，而是希望能与她一起承担命运的苦难。我视与她并肩担负生活的重压为骄傲，畅想着那种快乐，喜不自禁，迫不急待地要为她做些什么。可是，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一番绞尽脑汁后，终于在一天中午，趁教室里没有人，我把一沓饭票放到了她的桌兜里。她一定能想到是我做的，虽然我没有留下我的名字。

　　她也果然想到了，第二天，那沓饭票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我的桌兜里，并且在一张饭票的背面用铅笔写了：谢谢，我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又过了一天，她大概是担心我们之间会产生误会吧，写了一张纸条，就这件事向我做了详细地解释：

　　我爹和我娘曾无数次地和我说，不要接受别人的东西。但是，这还不是唯一的理由。试想，我们的一生将会遇到什么样的磨难？将会遇到多少磨难？我想谁都不敢肯定地说如何如何。因为将来是我们所无法预测的。我希望自己能从现在开始，准备好去迎接任何的磨难和挑战。我们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得到别人的帮助的，唯一可以帮自己的人只有自己。我真的害怕自己会养成一种惰性。我要靠自己，做自己的上帝，自己拯救自己。

　　我回复她一张纸条：希望明天下午放学后，能在孔雀山下相见。我有话要说。

　　当天晚上，自习课结束，柳絮早早地离开了教室。我抬头朝她的座位看过去，没有了她的身影，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回宿舍。我走到学校大门口，她正站在暗影里等我。

　　天阴着，一点月光也没有。我们摸黑走到了口头镇门口一带，不约而同地站下来。

　　“你想说什么话？”柳絮轻声问。

　　“没什么。”我说。我喜欢那种像墨一样的浓浓的夜色。我看不清她，她看不清我，重要的她看不清我，这样我就可以大胆地为所欲为地看她了，可以尽情地呼吸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气息。

　　“以后，咱们还是少出来吧，万一让别人知道了怎么办。”她不无担心地向我建议。

　　“别人怎么会知道？”

　　“哪有不透风的墙呀。”

　　“你是怕别人会知道，是吧。”

　　“你不怕话传到你爹娘的耳朵里呀。”她说，“说不定又要打你了。”

　　“谁***敢跟——”

　　我的声音太大了，柳絮用手捅了我一下，让我小声点，又说她们宿舍里的女生经常在一起议论班里哪个男生和哪女生好，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知道的。她还说班里的女生，包括赵建平在内，都说我和赵建平好。

　　“放他娘的屁！”

　　“干嘛还那么大声？！”

　　柳絮说完，又朝北走了几步。

　　“除了赵建平，你还听谁说了？”

　　“她们也许是胡乱猜哩。赵建平是商品粮，你也是商品粮，咱们班只有你们两个是商品粮，学习又都那么好，门当户对。”

　　“你只要告诉我，除了赵建平，还有哪个女生说了？”我嘴上硬，心里还是有点发虚，不由得就想，那天我在学校西侧等柳絮时，赵建平的突然出现是不是恰好被柳絮看到了。

　　“赵建平不是傻子，如果真的是，她应该不会说的。”

　　“你相信那些女生说的？”

　　“我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这时候，从黑暗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因为担心是学校的老师或者同学，我和柳絮都面向了水泥路的外侧站着，呼吸都不敢大声，紧张地能感觉到身上的汗争先恐后地朝外冒。黑影在我们身边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听不到了。

　　“如果你相信是真的，以后就不要理我了。”

　　“说话算数？”

　　“绝对算数。”

　　“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不算数呢？”

　　“你去向班主任报告。”

　　“你当我是傻子呀。”

　　“天打雷劈哩？”

　　“哄小孩哩。”

　　“你杀了我。我保证站着不动。”

　　“流星。”

　　柳絮用手指着西方的天空。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看到了一颗星星，在两大片云彩的夹缝中，若隐若现。

　　“真好看。”她说，“听村里的老人们讲，地上有一个人，天上就会有一颗星星；地上死了一个人，天上就会有颗流星出现。”

　　“我怎么看不见？”

　　我突然感到害怕了。柳絮的一只手就在身边，我几次想伸过手去，又担心她说我内心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