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兄妹

　　1

　　复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我意外地遇到了赵建平。

　　她正从代销社门市部的门口走出来，一只手在胸前抱了两袋点心，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蛋糕，上面已经咬了一个豁口。

　　当时，我追柳絮回来，本该沿公路回家，却鬼使神差般又回到了学校。宿舍里人走了，门还开着，一个人在光滑的竹板床上躺下来，合上眼浮想联翩，三年来的校园生活纷涌而来。我醒悟过来，骑车回家，路过国营旅馆门前，还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也许我是希望看到赵建平的。

　　赵建平看到我，叫我的名字，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蛋糕。我停下来，看着她。

　　“考得怎么样？”

　　“稀里糊涂。”她含糊不清地说，把嘴里还没有来得及细嚼的蛋糕咽下去，“终于迎来了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她向我递着手里的蛋糕：

　　“吃一块吧。”

　　“不想吃。”

　　“客气什么。”

　　“根本就不是客气。”

　　我耷拉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赵建平问我考得如何。我说成绩还没有出来，谁能知道。大概是我的答复让她感觉不如意，看着我，忽然朝我骑的自行车前轮上踢了一脚，一脸的不悦，连珠炮似地向我发问，什么考试结束后都去哪了，是不是故意藏了她，为什么找遍了学校也找不到我，在旅馆门前等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等看到我，还认为我怕她，偷偷地跑了哩。我说我就在宿舍里。她说我是放屁，她去宿舍里找了我三次，一次都没有看到我。说罢，又顾自格格地笑起来，问我是不是一直在厕所里藏着她。

　　“为什么我非要去厕所里藏着？”我说。

　　“厕所里香呀。”她说。

　　“哪你为什么不一直在厕所里呆着。”我说。

　　赵建平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怀疑她充满了奇妙想法的脑子里正在酝酿什么鬼主意。

　　“咱们明天一块骑车子去城里玩吧。”她说，“终于获得了解放，实在值得庆贺。”

　　“解放不解放，怕还得看考试的分数吧。”我说。

　　“解放不解放和分数有什么关系？”她说，满脸惊诧地看着我。

　　“如果考得不理想，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过。”我说。

　　“考得不理想又怎么了？谁还能吃了你？”她说。

　　“你报的什么志愿，中专、师范，还是重点高中？”我说。

　　“你猜猜。”她说。

　　“猜不着。”我说。

　　“你相信不相信缘分？”她说，“我报的也是正定高中。”

　　我看着赵建平一双不停地呼闪的眼睛，想真是冤家路窄呀。

　　“事先也不知道报什么，就按我哥哥说的，在一个火柴盒上分别写了中专、师范和重点高中，抛起来，结果落下来的时候，朝上的一面正好是重点高中，所以就决定了报重点高中；接下来，又在火柴盒上分别写了正定和辛集，抛起来，结果落下来的时候，朝上的一面正好是正定，又看了看你报的志愿，也是正定，就报了正定。”她说。

　　“你妈也不说什么？”我说。

　　“她说什么？她的义务是把我养大。我报什么志愿是我的权利。”她说。

　　我真的不能不佩服她，对她生活的一种家庭环境心生羡慕。

　　她穿的是一条黄色的长裙，新的，半透明，隐约可见双腿修长健美的轮廓。

　　“明天一块去城里看电影吧，我们可以住到我哥哥他们的厂子里。”她再次向我建议。

　　我说不去。想告诉她不去的理由，张了张嘴又没有说。我懒得去搜肠刮肚地编搪塞她的、毫无意义的谎言。

　　“傻家伙。看电影又不让你花钱。还有，我哥哥保准还会请咱们去饭馆里吃一顿。”

　　“我就想在家里看电视。”我说。

　　“你去过城里？”她说。

　　“没有。”我如实说。

　　“你是不是认为城里和口头差不多，一点意思也没有呀？差多了。城里能比口头大十倍，人比口头多得数不清。电影院里的座保准你没坐过，一排比一排高，前面的人挡不住后面的。”她说。

　　我当然也想去城里看看，特别是看一场电影。只是不想和她一起去，不想再见到她哥哥。赵建平还说了许多城里的好，一边不停地弯腰拍一下落在她腿上的蚊子。她甚至把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我自行车的前轮上，抓被蚊子咬的小腿，丝毫不在乎自己穿得是裙子。

　　在我的印象中，赵建平一直喜欢穿那种比较性感的衣服。或者，是她的身体映衬得她的衣服比较的性感。牛仔裤、短裙、紧身上衣，因为生育过后她依然保持了娇美的身材。她和梦菲常去一家美容院，两个人的感情也因此日渐加深，甚至无话不说。我记得说到什么样的两个男人比较铁，有这样一句顺口溜：“一块嫖过娼，一块分过脏。”如果两个女人肯一块去同一家美容院，她们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怎么说呢，相当于主动向对方暴露了自己内心世界的一部分吧。美容院，在一定程度上是女人寻找自信的地方。我的一个同学还曾把美容院比喻为产房。乍听起来，的确不伦不类；细想，又不无道理。

　　“我想梦菲一定也知道不少你和柳絮的事吧。赵建平会告诉她的。”明月说。

　　“其实，赵建平对我和柳絮的事知之甚少；充其量，她知道我比较喜欢柳絮。”他说。

　　“梦菲就真的一直没有向你问起过柳絮？”明月说。

　　“也许，是因为赵建平告诉她柳絮已经出事故了；还有，我们从来不去打问对方的事，特别是以前的事。也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特意定了君子协议。”他说。

　　“但我知道的一些妻子，是特别关心丈夫以前的女友的，千方百计地要打听出一些什么来，好让自己心里有个底。”明月说。

　　“是因为有一种危机感吧？”他说。

　　“梦菲对你就没有一种危机感吗？”明月说。

　　“你好像夸过她，说她是一个好妻子。”他说。

　　“愿她永远拥有一个好妻子应该拥有的幸福。”明月说。

　　“我是不是还要替她谢谢你呢？”他说。

　　“恐怕她还要恨我呢？”明月说。

　　“没有理由的。”他说。

　　“你不觉得我从你那里掠夺了一些本应属于她的爱吗？”明月说，“我是一个小偷，一个情感的窃贼。”

　　“言重了。”他说。

　　“替我谢谢她吧。”明月说，“如果不是担心让你们夫妻间产生误会，我真的想送她一件礼物。”

　　“你真的很可怕。”他说。

　　“是吗？”明月颇有些得意地看着他，“和赵建平比呢，你感觉谁更可怕？”

　　“可以知道你想送给梦菲的礼物吗？”他说。

　　“你应该能猜到。”明月说。

　　“是的。可你的用心呢？”他说。

　　明月沉吟着，过一会儿说：“如果我说是想让你永远地记住柳絮呢？你不应该忘记她。但是，有一段时间里，你却忘记了她。”

　　“倒不如说要对我进行善意的惩罚。”他说。

　　“善意？”明月含着笑。

　　“如果不是对一个人处以死刑，任何惩罚都是善意的。”他说。

　　“不要把我想象成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你也说过，我是一个可怕的人。”明月说。

　　“干杯。”他说完，把一小杯酒一饮而尽。饮完了，也不把酒杯从嘴唇边拿开，看着明月像两瓣桃花似的脸，一副看傻了的样子。

　　2

　　我讨厌赵建平的哥哥，后来他犯了事，又觉得他挺可怜。

　　我第一次见到赵建平的哥哥，确切的时间应该是一九八七年的春天，供销社门市部门前的那棵槐树正开着花，我俩还差点打一架。

　　星期天下午，我返回学校，在教室里，从书包里向外拿东西时，钢笔被带出来，掉在地上，笔尖摔得开了叉。我邀同桌和我一起去供销社门市部买钢笔，还许诺给他买一个冰棍，同桌不愿浪费那怕半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借口回家前留的作业还没有完成，宁可不吃冰棍也不和我一块去一趟门市部。这个时候，却又不见赵梦军等人的踪影，只好一个人去了。我路过国营旅馆门口的时候，看到赵建平站在门口内侧，一件火红的秋衣的袖子挽过了小臂，用一把绿色的梳子梳理刚刚洗过的头发。

　　“教室里有多少人？”她问我。

　　“差不多一半儿。”我说，一直朝前走。

　　“你不在教里室里学习，去干什么？”她又问。

　　我告诉她钢笔坏了，去买钢笔，一刻不停地匆匆而过。想不到聪明的赵建平就此导演了一场美女救英雄的好戏。

　　不过，我可算不上是英雄，顶多狗熊一个吧。

　　门市部里空无一人，连售货员都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冲着柜台里大嗓门喊了一声“买东西”，才有一个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女声，懒洋洋地答了一声“先等一下”。过了大约十分钟，我浏览着货架上的各种商品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柜台里面通向后院的一个小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问我买什么，双手一边在粉嘟嘟的脸上擦着什么。

　　我立即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化妆品的香味。

　　我说要买一支钢笔。她问我买哪一种。我用手隔着柜台的玻璃指给她看。她毫不吝啬拿出来一盒钢笔让我挑。我选中了一支红色的钢笔，又买了几个本子。她给我拿本子的时候，样子有点不耐烦。我从门市部里走出来，想知道她到底在脸上擦了什么，下意识地把钢笔和本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走下门前的几级台阶时，发现一个陌生的男生靠在门前唯一的一棵槐树上，双臂抱胸，嘴里叼着一支香烟，被垂在额前的长发遮住了的一双眼睛里隐隐流露出敌意。

　　当时，我还不认识赵建平的哥哥。我迈下最后一级台阶，他向我走过来，并且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不认识你。”我说，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他紧赶两步，挡在我前面了。

　　“你不认识老子，老子认识你。”

　　我没有吭声，想从他一侧绕过去。他移动脚步，不让我过。我有些生气，为了不惹事，又只好忍着。

　　“你想干什么？”我说。

　　他冷笑了：

　　“你猜老子想干什么？”

　　“我没惹你。”我压着心中的怒火说。

　　“惹了。我说惹了就是惹了。”他说，“你和老子不赖的那个女生约会了。”

　　“你认错人了。”我说。我也真的相信是他认错人了。我只和柳絮有过约会。而柳絮是断断不会和除我之外的男生有太深太多的交往的。于是，我紧张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又说：“你真的是认错人了。”

　　“小子，你少给我装蒜。就是把你烧成灰老子也能认出来。”

　　“你给谁充老子？我才是你老子哩。”我大声冲他说，一边把钢笔和本子装进口袋里，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做着打架的准备。

　　“想打架？”他冲我摇头晃脑，不停地嘿嘿冷笑，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不吭声，死死地盯着他，本能地去猜测我们两个一旦动起手来，可能的结果。他并不比我高，身体甚至还要比我单薄些。这让我开始重建信心：

　　“想打架又怎么了？”

　　“先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

　　他说着，尽数撩起额前的长发，上我看那里露出来的一条一寸多长的刀疤。

　　“想当年，***三个小子打老子一个人，用刀子在老子这儿砍，血哗哗地流，老子一点都不草鸡，一只手捂着血口子，一只手还和他们招呼。他们怕了，怕老子不要命，撒腿就跑。老子真不要命，就追，一个一个地追，追上一个打倒一个，追下两个打倒一对。最后，他们三个人都跪下来求我，叫我爷爷，让我饶了他们，以后当他们的老大。孙子，好，当你们的老大就当你们的老大。见识过没有，小子？”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我不由得随着他的叙述去想象那种恐怖的场景，加之他额头的伤疤也的确像刀子留下的，信以为真，心里还真有点怕了。

　　“你让我走。”我说。

　　“你小子怕了吧？”他说，得意洋洋地看着我，自认为很潇洒地甩了一下头发。

　　我不堪受辱，更主要的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怕了，大着胆子回骂了他一句。我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发颤到了什么程度。

　　“你小子还敢骂我？！你就不怕老子今天剁了你？”

　　他快速地转身朝门市部西侧的墙角处看了看。等再转过身来，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弹簧刀，脸上也增添了几分凶相。

　　“你信不信老子一刀子捅了你。”

　　“捅吧。”我说，看着他手里的刀子，心里挺怕，却又硬撑着装出来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儿后怕，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从哪儿来的勇气。

　　“你小子也算是个人物，有点胆儿。”他说。他又一次朝门市部西侧的墙角处张望。

　　我默不作声，和他对峙着，希望有同学或熟悉的人突然出现。

　　“你是不是认为老子不敢呀？他妈气急了，我真捅了你，不管你是谁。”他瞪大眼睛，咬牙切齿，“你这小子还真有点胆儿啊。”刀子在我胸前晃了晃，刀尖划过我的衣服。

　　这时候，赵建平出现了。赵建平的哥哥也正在等着她来收场呢。

　　“干什么？！”赵建平从门市部西侧的墙角处跑出来，跑到哥哥面前，二话没有说，一把把他推开，气势汹汹地说：“知道吗？我们同学。”又双手把哥哥推了一个趔趄，说：“滚蛋。我叫你滚蛋，听见了没有。”

　　“小子，记住了我和你说的话。”

　　赵建平的哥哥很潇洒地耍了一下手的弹簧刀，扬长而去。

　　我看着及时赶到的气势凛然的赵建平，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赵建平气息微喘，更加显得楚楚动人。看到她哥哥走了，拐过墙角不见了，问我有没有挨打。我说还不至于。她就笑了，说你真勇敢，又劝我说最好别惹他。你惹不起他。你看见他脑瓜门上的刀疤了吧，身上还多的是，都是在城里和别人打架留下的。不过，每次打架，他把别人打得更惨。他打了人就跑，公安局也捉不到他。他想打谁了，就打谁，打死人了也不怕。他的绰号就叫“刀疤”，在口头，甚至在城里也是无人不晓的。特别是在城里，有一群小流氓整天跟着他，叫他老大，每天请他下饭馆，他让打谁就打谁，听话的就跟他是他们的爹似的。不过，最后，她又告诉我，或者是安慰我吧，说他就是她哥哥，最怕她，让他向东不敢向西，让他打狗不敢去撵鸡。

　　我心有余悸地冲赵建平点点头。于是，赵建平就向我仰了仰美丽的下巴，脸上笑容灿烂。

　　“你等我一下。”

　　赵建平跑进门市部里，过了一会儿，又从里面跑出来。

　　“借你五分钱，我买支铅笔。”

　　我给了她一毛钱。

　　“等着我。”

　　赵建平又跑进去，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支带橡皮的铅笔。她把剩下的五分钱放到我手里。

　　“一会儿我回家拿了钱还给你。”

　　我说不用了。

　　“不要啦？”她突然满脸惊喜地看着我，摇动手里的铅笔，“你送给我的？”

　　“不就五分钱嘛。”我说。

　　“不过，你不是第一个送东西给我的人。”她说，把铅笔像簪子一样别在她刚刚洗过的头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