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节 一支铅笔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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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市部西侧很僻静，向下就是被改造成了良田的河道。

　　拐过墙角，赵建平停下来。我感恩似的跟在她身后，也随之停下。赵建平抽了抽鼻子，朝旁边的厕所看看，一脸厌恶相，说“真***臭。”捂了鼻子向前跑了。我跟在她后面，跑下一个小土坡，沿门市部和国营旅馆中间的一条小路向西，又跨过了一座小石桥，便是国营旅馆西侧的那条南北向的小路了。现在还记得，说是一座小桥，其实却是搭在那条水渠上的一块白色的石碑，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田里的麦田已经变得绿绿油油的。靠近旅馆砖墙的地方，迎着和煦的阳光，鲜嫩的、充满着光亮的野草的嫩芽正零星地冒出来。那条水渠里流着水，一种叫不上名字来的水草，柔软的长茎拖着几片浅绿的叶子随着水波漾动，让人想到徐志摩《再别康桥》中写的水草的样子。

　　我不喜欢诗。

　　但我喜欢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地来；

　　我轻轻地挥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地在水里招摇；

　　在康桥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蒿，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今天跟了我收获不小吧？”赵建平说，“以后想看了，就装作上厕所，一个人直接去那里看，保管你过瘾。”用手指了指供销社门市部的厕所。

　　想起来茅坑里的一番景象，我的脸唰一下子红到了耳跟儿。赵建平则仿佛在说一加一等于二，脸不红，心不跳。

　　“害什么羞呀。如果我是男生，说不准还要收藏起来，想看了就拿出来看看，还要仔细地研究研究，比如：男生怎么就不用卫生纸的问题。说不准还会成为专家呢。”

　　赵建平谈笑风生，我却越发的窘起来。两个人说了一会儿无聊的话题，她用刚买来的铅笔敲着手掌心，问我最想得到的礼物是什么。

　　“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人送我礼物。”我说。

　　“过生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她说。

　　“没有。”我说，“可怜吧？”

　　“的确够可怜的。不如这样吧，等你再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你最最想要的礼物。我敢说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样的礼物。你哪一天生日？但愿能碰巧。”赵建平说。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生日。”我说，并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骗她相信。无论她送我什么样的礼物，我都不想要，说真的。我躲她都来不及呢。

　　“你以前也送过东西给别的女生吧。”赵建平说。

　　我说没有，是真的没有。我记得到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之间遇到过圣诞节、元旦或者春节，或者过生日什么的，充其量送一张贺卡，大方一些的送的贺卡是带音乐的，礼轻情义重，是和现在的一些学生不同的。也许和大多人家的家境并不富裕有关。

　　“这只铅笔也不算是你送给我的。”赵建平说，“我想起来了，你还没有说送给我呢。”她把笔插在我手里，“你说了送给我，我才能要。”

　　“我不是给你钱了吗？”我说。

　　“所以才说不是你送给我的呀。”赵建平说“钱是你的，铅笔也就是你的。我不要了。”

　　“有必要吗？”我看着她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感觉好笑。

　　“当然有必要了。你不说就算了。”赵建平扬了扬头，“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是因为替你赶走了我哥哥，才向你要东西的。别说五分钱的东西，五块钱的东西我一点都不稀罕。”

　　“好吧，送给你的。”我说，把铅笔递到她手里，还故意总装出郑重其事的样子，好让她相信我是真心的。

　　不为别的，我天生就不忍心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一副受屈的样子。是的，我缺乏一种硬心肠。这样说我的人不在少数，包括我父亲。他们说我不能在仕途上有大的发展，就说我缺乏一种硬心肠。我从来没有想过仕途的发展，只想过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一种普普通通的生活，既有柴米油盐的市俗，也有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浪漫。有的人感觉高高在上，受人仰慕，是一种快乐；我却觉得那是一种罪受。

　　赵建平告诉我说那是她第一次要别人送的东西，又突然问我私下里是否也和柳絮好。她说的一句话“脚踩两只船”，是我第一次听说。我说没有的事。她半信半疑。

　　“咱们班里的女生都这样说来着。你借给她书，她去厕所里拉个屎手里也拿着你的书。有的女生就说，莫不是她买不起卫生纸，把你的书扯了当卫生纸使了吧。告诉你吧，柳絮家穷得很，连卫生纸都买不起，有了那种事就用一个烂布条，脏了洗一下，晒干了再用。所以，她的脸盆谁也不用。”

　　赵建平不但看不起柳絮，甚至还幸灾乐祸。

　　“下次不借给她书就是了。”我说，却在心里诅咒命运对柳絮的不公平。

　　“挨着她睡觉的女生都说她睡觉从来就不脱衣裳，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而且，她被子上的虱子也最多。”赵建平继续在我面前说着柳絮的不好。

　　“我被子上的虱子也挺多的。”我说，一边想自己和柳絮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曾闻到她身上散发出赵建平所谓的酸臭味，越发的相信赵建平是故意在我面前说柳絮的坏话了。

　　“说不准你被子上的虱子就是从她的被子上串过去的。你想呀，她看你的书，身上的虱子就会钻进书里，把书还给你后，藏匿在书里的虱子就会串到你身上，再串到你的被子上。”赵建平说。

　　“真说不准哩。”我说，脸上作厌恶状，心里却想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她身上有我的虱子，我身上有她的虱子，就像《红楼梦》里的宝哥哥说的，捏得两个泥人散了，再重新捏，你身上有我，我身上有你。记得那时候，我好像是看过《红楼梦》了，走马观花一般，却记得宝哥哥说的那样一些话。当时并不能理解，只是觉得新鲜，就像看到唐诗中的名句一样。

　　“真想跟你摔一跤。”赵建平纵身一跳，站在旁边的麦田里，“就和小时候一样，两个人，谁也摔不过谁，结果两个人一块倒了，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放开谁；偶尔一个人占了上风，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压住他，不让他动。被压在身下不能动了，嘴里却始终不说一个‘服’字。”

　　“想到哪儿去了。”我说。

　　“真的。”赵建平说，“夏天，打了麦子，生产队的场里到处是山一样的麦穰垛，小孩们都去场里玩，在麦穰垛上摔跤，浑身沾满了穰子，跟地里插的吓唬麻雀的稻草人一样。小时候，许多男生都摔不过我，因此我妈就叫我假小子，还让我穿男孩子的衣服，理男孩子的发型。我也恨不得自己是男孩子，甚至偷偷地学过像男孩子那样解小手。”

　　赵建平兀自笑起来。

　　似乎是为了不想延续那种谈话吧，我转移话题，随便问了一句她爸爸是做什么的，不料赵建平神色大变，没有好气地说不要问她爸爸，又说她没有爸爸，气呼呼地蹲下来，发泄似的大把大把地扯地里的麦苗。我吃惊地看着她，为惹她不高兴而愧疚，向她道歉。她眼泪汪汪地告诉我，她爸爸正在和她妈妈离婚。

　　赵建平的爸爸在北京的一家大医院里工作，而且是相当于专家一级的人物。前几年，一个女大学生住进了他所在的医院，是被其他医生判了死刑的病，却被赵建平的爸爸看好了。女大学生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还没有出院两个人就好上了。外边有了女人，爸爸就忘了家，忘了结发的妻子，除了偶尔朝家里寄一次钱，不回家，也不给家里写信，好像母子三人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了。大学生有了他们的孩子，开始怂恿爸爸离婚。妈妈死活不离。两个人谈判时，妈妈提出来，只要两个人不离婚，只要他按时给家里寄钱，只要死了之后两个人能埋在一个坟里，她不在乎他外面有女人。爸爸听大学生的话，起诉到法院，开了几次庭，每次妈妈都哭，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人事不省，所以婚也就一直没有离。只要不提离婚，妈妈就什么事都没有，着实让人难以理解。

　　说起来，这也应该是赵建平在心里产生自卑感的原因。但是，赵建平就是赵建平，她不要在别人面前做自卑者和软弱者。于是，她就拼命地掩饰，装，做表面文章，在别人面前千方百计地让人感觉自己很强大，很坚强，很快乐，很优越，而且遇强愈强。有时候，我就想，她其实比别人活得更累，付出要更多。她比一些表面上悲悲戚戚的人还要值得可怜，也更需要可怜。

　　“如果我也是男生，我就会去北京，找到我爸，找到那个女大学生，先叫她一声后妈，然后一刀杀了她，再杀了我爸。”赵建平说。

　　“倒是可以吓唬吓唬他们。不过千万别杀人。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怀着一种同情说。

　　赵建平在鼻子里发出一声“嗤”：

　　“无非是吃一颗黑枣。”

　　赵建平把挨枪毙说成是“吃黑枣”。

　　“那是应该大人们管的事。”当时，我还真担心赵建平一气之下跑去北京，把父亲以及他的姘头杀了。赵建平一直给我一种说出来就能做出来的印象。

　　“什么大人不大人。我妈太窝囊了。让我说，离婚怎么了？可以再找一个比我爸更好的人结婚，活活把他气死。”赵建平说着扯下一大把麦苗，扬手撒向头顶，然后看着被染上了绿色的手指。

　　“你妈是怕别人说三道四吧，毕竟离婚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我当时搜肠刮肚地说这些话，想是要安慰她吧。现在想起来，两个中学生说一些这样的话，挺可笑。

　　“你知道个屁。”赵建平情绪激动地说，“怕谁呀？自己就是要走自己的路。”

　　我看着脸上隐约流露杀气的赵建平，沉默不语。赵建平也不说话，用另一只手去搓手指上染的绿。过了一会儿，她语气一转，说：

　　“说心里话，我有时还挺佩服那个女大学生，喜欢谁就和谁好，敢做敢当。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就想如果要杀她，不能和杀另外的人一样，要先把刀子架在她的脖子上，让她自己把自己脱得光光的，光光的，真正的一丝不挂，在整个北京城走一遍，还要让她一声接一声地喊，让人都来看她。”

　　我们一直沿那条小路向北走，在看鱼人住得小屋后面，两个鱼塘中间的过道上，赵建平的情绪再次变得异常激动，看看四周没有人，让我抱抱她。我犹豫不决。她大胆地拿起我的手，放在腰间，然后也用双臂抱住我的腰，爬在我肩头上，用一种我从来不曾听到过的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说让我抱紧她。她柔软光润的手和丰腴的身体——虽然她并不胖——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也让我在只有我和柳絮两个人的时候，渴望拥抱。

　　我们在鱼塘边上站了大约半个小时。那天，回学校的时候，赵建平约我下个星期日下午在旅馆西侧的路上见面。我坚持说马上要中考了，还要抓紧复习。她是知道我特别怕父母的，又改约我复试结束后，在教室门口等她。我不置可否，她便认为是我答应了；而复试结束后，我早把她的话忘到了脑后。

　　那天，从鱼塘回学校的时候，赵建平找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我“送”她的那支铅笔。

　　“丢了。”她说，一副不无遗憾的样子。

　　但是，她又并没有马上去买，而是直接回了学校。是的，她并不真的需要那一支铅笔，或者说并不太需要。

　　2

　　复试结束的那天，我是怎么脱身的？说起来可笑。赵建平抓住我的自行车死活不放手。我看看日头不高了，为了尽快脱身，就又拿出我的法宝来，说回家晚了父母肯定会训斥我，说不准还会打我几下。但是，这一招并没有过起多大的作用。赵建平还是执意要我兑现诺言，一只美丽的腿轻盈地一抬，坐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

　　“会弄脏你的裙子的。”我说。

　　“脏了就换另一条。”她不在乎。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就驮着她穿过了口头的大街，到了口头的汽车站。我说我要回家了。她说回吧。我说总不能让我把你驮回我们家吧。她说你们家又不是鬼子的炮楼。我问她鬼子的炮楼怎么了，完全出于好奇。她说鬼子的炮楼是鬼子的地方，鬼子在炮楼里无恶不作。我们在车站那儿很僵持了一会儿，大概是经过了一番考虑，她又提出来让我把她送到孔雀山下，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可是到了孔雀山下，她又突然提出来爬山，不依不饶。我看看日头已经到了西山顶，心急如焚，却又奈何不得她，讨价还价，最后以一吻，又外加一句“假期里一定会去口头找她”的许诺，换得了脱身的机会，逃之夭夭。

　　“果真是可笑。”明月说。

　　“我不想为自己辩护；我只想问你有过那个时代的爱情经历吗？”他说。

　　“那应当称作爱情吗？”明月说。

　　“权当是吧。难道就没有一个男生向你示意过？”他说。

　　明月摇摇头。

　　“你追求过哪个男生，或者在心里暗恋哪个男生？也没有吗？”他说。

　　明月又摇摇头。

　　“不相信。”他说，“哪个男孩不钟情，哪个女孩不怀春——谁说的呀？《少年维特之烦恼》是这么说的吧？肯定有一个男生追求过你，应该是多个男生吧，像你这么可爱的一个女生。而且，即使现在，只要翻开记忆的书页，他们的影子也一定会跃然脑海。那是永远不会被时间磨灭的记忆，会成为你现实生活的永久的背景。因为那是你，我们情感的第一次涂鸦，第一次。特别是你追求的人，钟情的人。”

　　“就这么肯定？”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流露着疑问，嘴角挂着浅浅的、不知何意味的笑。

　　“我刚才说了，那个时候，你一定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生，而且还是一个漂亮的女生。还因为，那个时代，我们都特别地单纯，单纯地看周围的事物，单纯地爱和恨，单纯地快乐和烦恼，没有过理由。”他说。

　　“好像在做诗。”明月嫣然一笑。

　　“不要‘王顾左右而言它’。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起了你曾经喜欢过的却最终没有能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他，或者是记起来那个常常在背后注视你却自始至终不敢向你开口表白的他。”他稍稍低头，盯着明月的一双眼睛看。

　　“我也是多么希望一生中能留有这样一种浪漫的记忆呀。只可惜，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明月用手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头。

　　“我也不会勉强你的。”他说，“我知道，今晚，你只想做个听众。”

　　“谢谢你的理解。”明月说。

　　“因为，现在我们只是朋友，再不存在任何其它的关系。”他说，“而且，我也愿意把一切都说给你听，你给了我这次拯救自己的机会。”

　　“真诚地希望你用心去感受已经拥有的幸福，让快乐一年四季在你的脸上开出最美的花，永不凋零。”明月说。

　　“怎么，好像你在把我当一个女生似的。”他说，用手在脸上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