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 意外 上

　　柳絮信誓旦旦地要参加高考，并希望借此彻底地改变人生的命运，而高考在即，她却意外地中途退出了。是因为经历了一次中考的失利吗？还是来自亲戚或者其他方面的压力，让她丝毫不向我提起，就做出了与她当初对我的许诺相悖的，让人费解的选择？这个中的原因，固然有其复杂性，但是我们再次见面，也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应该能毫不费力地从她那里得到答案；然而，当时的情况，让我早把这一疑惑抛到了脑后，或者是感觉已经没有了再次提起的意义和必要。

　　高考的第一天，就已经开始下雨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碰到了在口头上高中的初中时的一个同学，向他问起柳絮的情况，他告诉我柳絮一个月之前就退学了。二十多天后，我找到柳絮舅舅家，见到了那个长舌妇，她告诉我柳絮大约半个月前就已经去了石家庄，给一家人家领孩子，做了一个保姆。我向她要柳絮的地址，长舌妇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是不想让我知道。如果说她把外甥女看成了家里的一棵“摇钱树”，要牢牢地控制在她的手里，不让我“挖走”，这样来解释当时她阴暗的内心想法，以及她在以前向我说起的关于柳絮的话，是完全符合逻辑的。我当时悔恨不已，又心急如焚，恨不得朝她自以为得意的薄薄的两片嘴唇上打一拳，让它们和她的一张脸协调起来。

　　我何以直到高考结束后过了二十多天才去找柳絮，错过了见她的机会，则完全是因为一个偶然事件：我患了病毒性脑炎。前因就是我淋了雨。而我之所以淋雨，就是因为得知柳絮的情况后，满脑子一锅粥，潜意识中感觉如果不淋淋雨，那么我就不是我了，就无法对柳絮所做的难以理解的选择有所交待。冥冥中一个力量对一切的安排就是这样，让旁观者感觉巧妙，让当事者感觉无奈，如此以来，又谁能不对它充满敬畏？！

　　站在校园的中央，我收起手中的雨伞，看着披着雨衣或打着雨伞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涌动，我就特别想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哪儿？似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而它又在我的内心呼唤着我：来吧，来吧，一定要来呀。我迟疑着，迈动脚步，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向学校的大门口。

　　我的眼前游动着一把红伞。红伞下是一条红裙子。红裙子下面又是两只干净的小腿。红伞、红裙子和像两只活蹦乱跳的小兔似的小腿，构成了一副非常怪异的图画。于是，我就开始跟着这样一副图画走了。去哪儿？我没有想，或者是感觉它正是引领我到达我要去的那个地方的使者吧。

　　出了学校的大门，横穿过那条马路，进入一个小胡同，踩着烂泥、一小片一小片的积水和雨点在积水中点起的朵朵水花，七拐八拐，来到一个黑色的木大门前。红伞像一朵鲜艳的玫瑰落入一潭漆黑的墨水中，消失在黑漆的木大门里。

　　你或许已经猜到我跟的人是谁了。是的，她就是赵建平。我竟是跟了她来到了她和林川租住的房子前。

　　赵建平并没有从里面把门插上，我轻轻地推开，闪身进去，在门洞里站了大约十分钟，又悄然离去。

　　那里是他们的乐土，与我毫无干系。听到赵建平大声地叫林川的名字，我突然醒悟了。

　　去哪儿呢？我想，听着那个“来吧，来吧，一定要来呀”的声音的呼唤，像梦游似的走在大街上，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家就在眼前了。我是决心要把自己交给雨的，专找那些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走，被雨淋透了，雨水顺着两腿淌下来，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淹死鬼一样。

　　在我爸他们房间里的沙发上，和我妈并肩坐着一个与她的年龄不相上下的农村女人，她们在聊天，还很亲密的样子。我掀起帘子来又放下，我妈抬头看见我，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充耳不闻，像一个丢了魂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梳着两把小刷子的女生坐在我的座位上看书。我一掀帘子惊动了她，她有些慌乱地看着我，羞红了脸。

　　“小风吧。”她冲我怯怯地说道，“我娘常跟我说你。刚才我姨和我娘还说你来着。”

　　是的，她就是梦菲。

　　这大概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应该是第二次。我忘了好像哪一年她妈妈领了她去过我们家一次。

　　我妈差不多每年都会去她们家一次，但是从来没有带我一块去过，所以对她的印象，只是我妈经常用来教训我，让我当作榜样一样来学习的“一个家里条件不太好，学习却极用功的姐姐”。因为她是被我妈夸的，而且是要我当作榜样一样来学习的，所以不但从来没有佩服过她，还在没有见到她之前就已经开始讨厌她了，想哪一天她再到了我们家，一定不给她好脸色。

　　“我叫秦风。”我纠正了她对我的称呼。

　　因为有同样的经历的缘故吧，我的落汤鸡似的模样让她既能理解又觉得好笑。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就要在脸上荡漾出笑容的眼神。但是，我沉郁的表情让她意识到她闯进了我的秘密空间，于是，我看到那种眼神就像受到了惊吓的小鱼，一摆尾游进了她眼神的深水里。

　　“我姨和我娘在那个屋里说话，就让我来这儿看书了。”

　　她心怀不安地向我解释，把手中的书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扎着头，拉着一件崭新的粉红色短袖衬衫的下摆。

　　“我要换衣裳。”我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想换衣裳，真正的目的只是想把我妈让我学习的榜样赶出去。她扎着头出去了，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屋里空荡荡的，感觉孤单得要命，感觉所有的人都不理我，弃我而去了。

　　我把她看的那本书狠狠地扔在地上，正要用脚去踩，我妈进来了，心疼得说：“手里拿着伞，怎么还淋成这样子。”去衣柜里拿出几件干的衣裳，催我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她用一条大毛巾帮我擦干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我考试的情况。我面向她坐在床沿上，嗅着她怀里散发出的母性的气息，感觉是那么的温馨，埋首她温热的胸前。梦菲跟在她妈后面进来，我妈推开我，说：“叫你姨看见了，不嫌害羞。”

　　梦菲的妈笑了起来，说：“害什么臊呀？！孩子长大了，在娘跟前也还是孩子。没见俺家小菲，星期回家了，夜里还跟我钻一个被窝，枕了我的胳膊睡觉哩。”

　　“为了考大学，孩子的心理负担太大了。”

　　我妈说着，用毛巾把我坐湿的椅子擦干，让梦菲母女俩坐下。我妈坐回床上，我把头枕着她的肩。

　　我妈背过的指点着我的脑门，和梦菲妈说。

　　“你看看，一点出息也没有。”

　　“谁家的孩子不是一样？！”梦菲妈说。

　　“都是从小给惯的，尤其他爸。”我妈说。

　　“这么好的一个小子，换了谁不惯着呐。”梦菲妈说。

　　“我可从来就没觉得养个小子有什么好。”我妈说，“这都快二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事事叫人侍候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自在的像个皇帝，一点也不心疼家里的大人；哪像咱们小菲呀，不光长得俊，还心灵手巧，小小年纪就能帮你做饭、洗衣服了。”我妈叹了口气，又说：“有这么一个闺女多好呀，可惜我就没有这个命。”

　　“在俺眼里，可是个宝贝疙瘩哩。”梦菲妈又冲着我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还吃过我的奶哩。”

　　梦菲偷偷地推了她妈一下，暗示她说那样的话会让我不高兴的。梦菲妈并不在意，或者是没有领会女儿的暗示。

　　“小狼羔，早忘了哩。”我妈说。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百天哩，小不大点儿一个人；现在，你看小胡须都黑黢黢的了。”梦菲妈说。

　　“你不见咱们的头发都白了。”我妈说。

　　“可不是，想想日子过得可真快。”梦菲妈说。

　　“小菲也成大姑娘了，越长越好看。”我妈艳羡地说。

　　“小风这孩子不是哪不好吧？你看一点精神也没有。”梦菲妈看着我，不无担心地说。

　　“整天就是这副得性。”我妈把一只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过了一会儿，“不烫。没事。准是这几天太累了，考试的时候心里紧张，吃不好饭也睡不好觉。你没有看见，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伞还叫雨淋了个水湿，显示自己有多么潇洒哩。”

　　“孩子们干个嘛事，大人可难琢磨哩。”梦菲妈笑着说，“就说去年的夏天吧，那雨大得呀像瓢泼一样，打闪比一百度的灯泡还亮哩。半宿里我起来，我老天爷，院子里站着个白影，披头散发的跟个鬼一样，还把我吓死了哩。叫了我一声娘，我想鬼咋跟我叫娘哩，后来看清了是俺家小菲，身上一件衣裳也不穿，故意叫雨淋哩。跟我说淋淋雨脑袋瓜子清楚，也就怕响雷抓了。”

　　老姐俩一起笑了。

　　梦菲用拳头在她妈后背上轻轻地捶了几下，以示她妈说出那样的话来，让自己害羞了。

　　“在家里说哩，嫌什么臊呀。再说了，也没有外人。”梦菲妈一点也不在意。

　　我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个。

　　“到底是孩子哪儿有点不好。”梦菲妈走到床边，把一只手捂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也是粗糙的，有着一种砂纸的感觉，我迷迷糊糊地把它当成了柳絮母亲的手，内心感觉到说不出的温暖和亲切。“到底是有点烫。熬碗姜汤吧，让孩子喝了，再捂上被子躺一会儿就过了。”

　　“先喝两感冒胶囊吧。”我妈说，去她们的房间里把药和水拿过来，让我服下，又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条被子来，让我躺下，盖在我身上。老姐俩去了另一个房间，梦菲被安排留下来和我做伴儿，让她看着我。我妈出去之前告诉我，我应该叫梦菲姐姐，她比我大半年。

　　“能看你的书吧？”梦菲说。

　　“随便。”我有气无力地说。

　　“这么多的书，你都看过了？”

　　“差不多。”

　　“高三的时候也看呀。”

　　“偷着看。”

　　梦菲吃吃地笑了，说：“抓住了怎么办？”

　　“你在哪儿上的高中？”

　　“南桥三年，口头一年。最后一年是在口头，复习。”

　　“认识柳絮吧？”

　　“和你是朋友？”

　　“你们不会是在一个班的吧。”

　　“不是。是男生不是女生？”

　　“男生。”

　　“长得什么样？”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

　　“对这个名字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是有点冷。”

　　“那就再盖一条被子吧。”

　　我喊我妈过来再拿一条被子。等我妈闻声过来的时候，梦菲已经打开了我妈拿被子的那个柜子。我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要和梦菲妈说，让梦菲帮我把被子盖好，又回了另一个房间。梦菲把被子放在我身上，展开，盖在我身上后又帮我掩好。

　　“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才好出汗。”梦菲向我建议。

　　“没有捂出汗来，先把人憋死了。”我不以为然。

　　“我感冒了就那样，也没有憋死。”梦菲笑着说，“要不就等熬好了姜汤再捂汗吧，这会儿你先做好准备。”

　　说罢又是一笑，带着羞涩，让我突然感觉她也有那么一点可爱，不，是挺可爱的。真的，是挺可爱的。现在，当我静下来，想起她的对我的好，的确让人可敬。可以这样说，在我还没有意识到双方父母的意图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梦菲给我的感觉还是不错的，让我也喜欢和她交往，在那种特殊的时候，一种类似失恋的情况之下。也可以这样说，如果我还没有认识柳絮，我想我们之间主动地产生爱情也并非不可能，而且也会在心里专门存储爱情的角落里，不会再容任何一个女人的情感进入。那是一个专门用来存储初恋的地方，用来珍藏一生一世都应该珍惜的东西。当然，我也说不清她对我的爱情是自然萌生的，还是后天才养成的。

　　“考试结束那会儿，从考场里走出来，我也想痛痛快快地淋淋雨的，在雨地里跑，直到一点力气了没有了，坐到地上呼哧呼哧地像牛一样喘气。我娘说要在你们家住一宿，又没有拿换替的衣裳，才一直打着伞的。”梦菲用羡慕的语气说。

　　“这会儿就去淋吧，回来了穿我妈的衣裳。”我说。

　　梦菲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又说：“考试前几天，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就是睡着了，也是做那种怕得不行的梦。都上了四年了，万一考不上大学可怎么办。考第一门课，发下卷子来，有四五分钟吧，手哆嗦得都写不成字。不知道你怎么样？”梦菲说。

　　“考不上了还能早点上班。技校才上两年。”我说。

　　“你们能上技校，俺们不能，只能考大学或者中专。”梦菲说。

　　梦菲面对我时的紧张情绪越来越放松，表情也越来越自然，话自然也就多了。这时候，我妈在另一个房间喊她，说是让她看看姜汤熬好了没有；如果熬好了，给我盛在碗里，让我喝了捂捂汗。她去厨房把姜汤盛在碗里，小心翼翼地端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好烫。她双手端着碗，进门的时候用脚撩开帘子，这也是我改变了对她的认识，不再对她抱有成见的另一个原因。

　　我在枕头上爬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小口，又把碗放到地上了。

　　“不好喝吧。”她说。

　　“不光不好喝，还太烫。”我看着碗里冒起的缕缕白气。

　　“就是烫才管用。”她说。

　　“当然了。把人烫死了，病自然也就好了。”我说。

　　“反正我是宁可喝最难喝的药，也不想打针。”梦菲说。

　　她的话提醒了我。一旦病重起来，肯定是要打针的。我说过我怕打针，是真的。就是现在说起打针的话来，屁股上的肉还一紧一紧的，作为一个男人，也顶没有出息的了。

　　“你也怕打针？”我说。

　　“村里就没有女医生。”梦菲说过完，背过身去看书了。

　　“女医生打针也照样疼。”我说，并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梦菲害羞，爬在桌子上看书。我把姜汤喝了，把碗放在地上。她回过头来，让我把剩在碗里的姜片和大葱了吃了，说是我妈这样和她说的。我吃了大葱，那些姜片实在不好吃，就让她偷偷地去倒进院子里的垃圾筐里。

　　“万一我姨看见了哩，肯定还会让你吃了。”

　　她说着，稍做犹豫，放进自己嘴里吃了。看她在嘴里咀嚼和下咽时的表情就知道没有街上卖的甘蔗好吃。她有着一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英雄”主义精神，是让我改变了对她的认识，不再对她抱有成见的第三个原因。

　　“是我让你追忆过去，并且看到了一个闪光的梦菲，你应该感谢我。”明月说。

　　“的确如此。”他说，“谢谢你无意中对我的帮助。”

　　“无意中对你的帮助？”明月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秦风。

　　“我说错了吗？”他说。

　　“是你的话太准确了。”明月说，在目光变得黯然之前从秦风的脸上移开。

　　“不如就说没有一点人情味吧。”他说。

　　“失去的才觉珍贵，这话看来没有说错。”明月说。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呀？什么事让你要这样感而慨之。”他说。

　　“我可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明月说。

　　“除了讽刺和挖苦。”他说。

　　“梦菲真幸运，你又看到了她身上曾经被你忽略了的弥足珍贵的东西；不过，具有讽刺的意味的是，竟是在这样的一个场合，在你回忆那刻骨铭心的初恋的时候。是金子总是要闪光的，这话看来也没有说错。”明月说。

　　“精彩。”他用话语回敬明月，“如果现在不是深夜，我真要去叫来半个县城的人，为你鼓掌了。”

　　“所以，我也终于弄明白了关于你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心背叛了你的婚姻，而你的身体却又始终忠于你的婚姻。”明月说用异常冷静的语气说。

　　“请千万不要贸然地说你了解了一个人的什么。它常常会让人在经过了一段时间后，感觉大跌眼镜。人这种动物，永远是琢磨不透的。”他说。

　　“是被我说到了痛处，迷糊我呢，还是一种真诚的忠告？”明月说。

　　“我说出来，你会相信吗？”他说。

　　“我想这是你说的让人能看透你内心的为数不多的一句实话。”明月说。

　　“真想抽一支烟。”他说，“太困了。”

　　“还挺绅士的。我也没有说不让你抽呀。”明月说，“我还认为你突然把烟戒了呢。”

　　“一直在努力去做。”他说。

　　“我喜欢闻那种烟味。”明月说。

　　明月摸了他的两个衣兜，帮他把烟掏出来，可他死活不让她为自己点着。

　　“不会认为我会趁机把你烧死吧。”明月说，晃着手里的打火机。

　　“不能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说，从明月说手里拿过打火机。

　　“我也想抽一支。”明月看着他从嘴里吐出的淡蓝色的烟雾。

　　“我知道你从来不抽的。这也是你和她们的区别之一。”他说。

　　“那么，我也奉告你一句：不要认为你了解一个人，特别是不要仅仅看到了表面，就认为你已经了解了一个人。”明月说。